喻珩缓缓抬起头,看到付远野在光影里甩去头上的木屑,沉沉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咚、咚。
如有实质。
新鲜的空气疯狂涌入,他看着那个被光影勾勒稳步超自己走来的男人,呼吸却越来越快。
眼前控制不住的发黑,喻珩揪着自己的领子,嘴巴微张,热气止不住地往外跑,但他好像感觉不到自己的不正常,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付远野。
“喻珩?喻珩,呼吸,深呼吸!”付远野蹲在他身旁,拖着他的后脑让人仰头打开气管。
但周围一拥而上的人似乎把新鲜空气冲散了,喻珩只抬起手紧紧抓住付远野的手腕,一双晶莹的眸深深地望着他,嘴巴开合,像是要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付远野感受着手腕上的力道,眉心一蹙,弯腰直接把人打横抱起,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把人抱到了室外。
夜风吹过,喻珩耳畔咚咚的声音终于渐渐归于平静,目光也逐渐清明。
付远野单膝跪地,慢慢把他放在空地上,一手托着他的背,重复:“喻珩,深呼吸,别睡。”
喻珩靠在他臂弯里,逐渐控制住呼吸,充盈的氧气进入肺里,他很清楚自己刚刚的呼吸急促已经并不是因为被关在浴室里。
他看着过于担心他的付远野,居然不适宜地在想,付远野居然这样担心他,好像他的家人。
可又不一样。
六岁的他打不开柴房的门,十八岁的他痛恨自己在阴影面前的软弱,喻珩似乎始终无法凭借自己去拉开那扇厚重又肮脏的门。
就像他拼命奔跑,却始终是无用功。
可付远野替他一脚踹开了。
踹开了他单枪匹马的无助,踹开了闷热潮湿的水雾,也踹开了柴房里难闻的霉味和烟味。
就像在告诉他不用如此执拗是否能独自拧开那扇门。
有人会救他。
月光下,喻珩的深呼吸里已经是满付远野身上的海盐柠檬味。
他再次握住付远野的手腕,说出了那句在门被破开时就想对付远野的话。
“付远野……谢谢你救我。”
*
喻珩还是被送去了医院。
周诚则和方颂钰被喻珩躺在那儿呼吸急促的样子吓了个半死,硬是连夜给他扛去了医院。
办好住院观察的手续之后方颂钰就和宋镜结伴回去了,周诚则留着给他守夜。
喻珩等了半天,发现付远野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老老实实地埋在病床的被子里,周诚则在边上絮絮叨叨地和他说注意身体,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实在有点恼人,喻珩闭着眼不好意思地听着,本来还想说两句什么,可疲惫感根本不顾他还有话要说的嘴,席卷着讲他拖入沉沉睡眠之前,喻珩最后一个念头是,付远野到底去哪儿了。
喻珩这一晚睡得不安稳,和小时候一样,一直做梦。
又是被关起来的噩梦,可又和以前不一样。
他梦到十八岁的他又被关进柴房里,黑暗充斥着梦境,门外的男人破口大骂,然而喻珩不再害怕,而是像一只敏捷的小豹子,紧握着拳头蓄着力站在门里。
他缓缓后退,抬起脚——
嘭
有人比他先一步破开了门。
喻珩歪着头看着此时不该出现在柴房外的付远野,面露疑惑,然而他一低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擎秋小学的浴室里,付远野半抱着他,面色有些紧张,嘴唇不断开合。
喻珩辨认出那是“喻珩”两个字,很多很多遍。
那些在喻珩恍惚窒息时没有看清楚的画面,在梦里都被一帧一帧慢速回放。
喻珩第一次在做这种梦的时候感到无所谓。
他不再是那个无能为力等不到别人来救他的小孩了。
他只是有点高兴。
他不打算讨厌付远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