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沈渊再次踏入木偶戏所在的这片山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贵木料特有的清香,与泥土的芬芳混合在一起,沁人心脾。
原来的那座破败戏台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全新戏台。
卯榫结构,飞檐翘角,古朴雅致,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不计成本的匠心。
戏台上,林老根和他的三个徒弟,都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暗色绸缎长衫。
他们正襟危坐,小心翼翼地调试着手里的提线木偶。
木偶不再是当初那副灰扑扑的模样,身上的袍服是手工刺绣的云锦,面部的彩绘细腻生动,眼波流转间,竟有了活过来的神采。
老人们脸上的麻木与愁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仪式感的神圣光彩。
他们抚摸着木偶,像是在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擦拭自己蒙尘已久的尊严。
沈渊站在远处,没有上前打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老板随手扔下的一千万,对这些老人而言,是足以让他们把余生都奉献给这门手艺的尊严与底气。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山村的宁静。
三辆黑色的保姆车,带着几辆满载器材的货车,如同一群横冲直撞的钢铁野兽,碾过狭窄的土路,蛮横地停在了戏台前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印有「风华」剧组字样工作服的年轻人呼啦啦地涌了下来,神色倨傲地开始铺设轨道丶架设灯光,甚至有人直接将一块巨大的绿幕,大喇喇地竖在了那座精美的戏台正前方。
最后,一辆加长版房车的门缓缓开启。
一个画着精致妆容丶身穿潮牌的年轻男人走了下来。他戴着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皱着眉,一脸嫌恶地踩在泥土路上,仿佛脚下不是土地,而是什么污秽之物。
正是如今内娱的一个流量小生,周子航。
他走到导演的监视器前坐下,身边的助理立刻为他撑开遮阳伞,另一个则递上冰镇饮料。
周子航接过剧本,刚准备背两句台词。
恰在此时,戏台上,林老根的徒弟开始试音,一段苍凉悠远的咿呀唱腔随之响起,古朴的音调在山谷间回荡。
「吵死了!」周子航猛地把剧本摔在桌上,墨镜下的眉头拧成一团,不耐烦地对身边的助理吼道,「什么鬼动静?让他们闭嘴!不知道我在对戏吗?影响我情绪!」
助理立刻会意,趾高气昂地走到戏台前,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冲着台上那几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呵斥道:「喂!你们几个,别唱了!没看到我们周老师在工作吗?赶紧收拾东西滚蛋!」
林老根停下手里的动作,走上前,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困惑和倔强:「后生,这里是我们的戏台,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唱戏。」
「你们的?」周子航的经纪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丶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古朴的戏台和几个老人,从钱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钞票,动作轻蔑地甩在戏台的台阶上。
「这里,我们剧组包了。这十万块,是给你们的遣散费。」经纪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拿着钱,马上消失。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这个破戏班,连同这个破台子,一起从这个村里消失。」
围在远处的村民们敢怒不敢言。他们认得这些人,是电视里的大明星,是他们惹不起的资本。
林老根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团压抑的怒火,他死死攥着拳头,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那十万块钱,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的脸上。
沈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没有上前争辩,也没有表露身份。他只是平静地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备注着「华启-张董」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