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院线大楼顶层,一号豪华会议室。
厚重的隔音双开木门紧紧关闭。
中央空调无声地运转,空气中弥漫着现磨黑咖啡的苦涩味与高档雪茄的刺鼻菸草气。
长达十米的实木会议桌两侧,阵营壁垒分明。
沈渊带着两名商务助理坐在左侧。他面前空空荡荡,只放着一个简单的黑色公文包和几页手写的备忘录草稿。
右侧,星空传媒副总裁赵宏大马金刀地坐在真皮转椅上。他身后站着整整六名业内顶级的精英律师和资深审计师。
赵宏面前的桌面上,各项装订成册的收购文件和法律文书堆得像座小山。
而作为实际出售方的大地院线财务总监李胖子等人,则像鹌鹑一样缩在会议桌的最末端,一声不吭。
赵宏拿起剪雪茄的工具,熟练地切掉雪茄尾部,点燃后抽了一口。他将雪茄按灭在昂贵的水晶菸灰缸边缘,用极其傲慢和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着对面的沈渊。
「沈总,整整三年没见,你还是这副装腔作势的清高做派。」赵宏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可惜啊。在现实的资本市场里,清高换不来半点现金流。今天我们长话短说,不浪费时间。星空传媒对大地院线势在必得。我们直接出具一份全额现金收购要约,在目前估值的基础上,溢价百分之二十。」
赵宏身后的法务递上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赵宏接过来,直接扔到会议桌中央的空地上,文件滑行一段距离后停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赵宏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支在下巴上。
「观止工作室确实靠着狗屎运赚了点小钱。但是,想要在全国铺开做院线,你们没这个底蕴,更没这个实力。我劝路远老老实实回去拍戏,这趟浑水,你们趟不起。」
这是赤裸裸的极限施压。赵宏在利用庞大的资本体量和突然袭击的信息差,对观止工作室进行全方位的心理打击。
如果是换做三年前那个心高气傲的沈渊,面对这种羞辱,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揭露黑幕的审计报告直接砸在赵宏脸上。
但现在,沈渊的脸上没有任何怒容。
沈渊用修长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完全无视了桌子中央那份刺眼的收购要约。
「赵总星空传媒的现金流确实充裕。但我们观止工作室坐到这张桌子上,也不是来走过场当观众的。」沈渊声音平稳,没有一丝被激怒的波澜。
沈渊翻开面前那份几页纸的备忘录。
「既然要谈收购,我们就从细节开始谈。大地院线在华南区二十二家主力影厅的五年租赁期,明年二月份就到期了。目前为止续租合同迟迟没签,随时存在房东毁约的极大风险。这部分的估值溢价我不认,必须扣除。另外,全国影城所有进口放映设备的折旧率算得太低。我要求第三方机构入场,重新评估物理真实损耗,并扣减相应的收购款。」
赵宏举着雪茄的手愣在半空。
他本以为沈渊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溢价截胡而暴跳如雷,痛斥资本的无耻。
或者沈渊会为了男人的面子,直接亮出现金底牌硬刚价格。
结果,沈渊居然像个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小商贩一样,避开整体收购总价不谈,开始死死咬住「租期」和「设备折旧」这种总共加起来不过几百万的蝇头小利。
赵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说明什么?这完美地说明了路远确实拿不出更多现金去拼那多出来的百分之二十的整体溢价。
沈渊没钱硬拼,只能试图通过压低这些细枝末节的资产估值,来强行缩小双方之间巨大的报价差距。
「沈总,为了几台破投影仪在这里跟我一字一句地抠字眼,你不觉得太掉价了吗?」赵宏弹了弹菸灰,出言讥讽。
「帐本上一分钱也是资产。你们星空传媒财大气粗可以不计较损耗,但我作为买方的尽调负责人,必须把每一笔帐算清楚。」沈渊丝毫不退让,语气坚决。
一场没有硝烟丶极其胶着的拉锯战就此展开。
四个小时。整整四个小时。
沈渊像一只顽固且难缠的牛虻,在所有极其微小的资产条款上与星空传媒庞大的法务团队疯狂撕咬。
他不谈整体估值,只纠缠具体帐目的核减。从第三方保洁外包合同的违约金,一路谈到休息区爆米花机的折旧年限。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粘稠到了极点。赵宏的耐心也被这种毫无意义的拉扯彻底消耗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