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警笛声渐行渐远。
老李被抬走了。
防空洞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空气中那股潮湿的霉味似乎更重了。所有人都像霜打的茄子,沉默地站在自己的岗位上。
这是一场极其特殊的重头戏。剧本第十八场,一场长达七分钟丶一镜到底的群像走位戏。
林溪饰演的女主在绝境中爆发,与四名配角在狭长的防空洞通道内展开激烈的心理交锋,最后路远饰演的男主从暗处杀出,完成最终的收割。
这场戏的调度堪称地狱级。摄像师需要背着重达三十斤的斯坦尼康避震衣,在布满线缆丶水洼丶甚至是生锈铁架的废弃通道内,完成十二个复杂的走位点定格。推丶拉丶摇丶移,必须丝滑到没有任何顿挫。甚至需要极其精准地捕捉每一个角色瞬间的微表情。
在国内,能完美掌控这种长镜头的掌机师傅,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老李算一个。
现在老李倒了。
副导演陈明硬着头皮顶了上来。他咬着牙穿上了那套沉重的斯坦尼康避震系统,机械臂粗壮的弹簧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各部门准备。十八场一镜,第一条。Action!」
十分钟后。
「卡!」陈明满头大汗地从取景器后抬起头,声音发虚,「林溪,对不起,刚才那个旋转我晚了半秒,光没切到你脸上,黑了。」
林溪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已经有些发僵的脸部肌肉:「没关系陈导,再来。」
半小时后。
「卡!」陈明一脚踩在了一个隐蔽的水坑里,机位猛地一晃。画面彻底废掉。
一个小时后。
陈明的衣服已经彻底被汗水湿透,他的双手因为长时间托举重物而止不住地颤抖。第五次失误。这次是因为他走位太慢,挡住了四号配角的退路,两人在镜头里撞在了一起。
林溪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她是个体验派素人,好不容易沉浸进去的那种极致的破碎感和绝望感,被这五次强行中断摔得粉碎。她脸色惨白地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大口喘气。
整个剧组停摆了。焦躁丶无奈丶沮丧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
陈明绝望地解开避震衣的卡扣,猛地给自己甩了一个清脆的耳光:「路导,我对不起大家。这活儿我真干不了。机位太复杂了,一心三用,我脑子跟不上。」
没有人责怪他。这本就不是一个副导演能干的活。
王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路导,我连夜去借人,不管砸多少钱,明天肯定把顶级的斯坦尼康师傅请过来!」
路远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摺叠椅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路远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心里极其烦躁。【老子点的高级海鲜烧烤还在酒店套房里等着我呢!这点破事还想耽误我】
路远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陈明面前。
「路导,我……」陈明满脸羞愧。
「脱下来。」路远声音毫无波澜。
「啊?」陈明愣住了。
「我让你把这身皮脱下来。」路远指着那套重型的斯坦尼康避震衣。
在全剧组惊愕丶怀疑丶甚至有些惊恐的目光中,路远接过那件沉重的避震衣,套在自己身上。
随着卡扣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原本略显臃肿的设备挂在路远那清瘦却挺拔的身躯上,竟透出一种诡异的丶工业机甲般的暴力美感。
王哥吓得差点跪下:「路导!你这是干什麽?!」
副导演陈明也傻眼了:「路导,掌镜斯坦尼康需要常年的肌肉记忆和空间感,这不是光靠导演意识就能弥补的,您……」
路远没有理会周遭的嘈杂,他在内心极其冷静地沟通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