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份提名建议,有什么意见可以按程序发言。」
话音刚落。
坐在台下第一排左侧的市委副书记李建猛地举起了手。
根本没等老主任点头同意,直接站了起来。
「主任,我代表古林市的部分基层代表,有个极其不成熟的建议。」
李建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红皮的《地方组织法》。
这是极其阴毒的法理绑架。
用合法的规则外衣去刺杀上级的组织意图。
「根据选举法相关精神要求。」
李建字斟句酌,声音却放得很大。
「省长选举虽然可以实行等额选举。」
「但为了更好地发扬基层民主,充分展现我们古林市代表的多元化意愿。」
他环顾四周。
特意在几个早就暗中通气过的代表脸上停留了一秒。
「我建议,古林代表团是否能行使法定权力。」
李建咬着牙,抛出了炸弹。
「提出增加一名省长候选人,实行差额选举!」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了极度不安的嗡嗡议论声。
增加候选人!
这是在绝路中强行撕扯程序的底线。
一旦某个代表团正式形成增加候选人的合法决议,就必须中断现有流程上报大会主席团重新裁定。
这不仅会严重拖延省人代会的整体进度。
更会向外界释放出一个极其危险的政治信号。
即省委提名的省长,在基层遭到了强烈的信任抵制。
这是在楚风云的脸上狠狠抽巴掌。
老主任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在岭江体制内浮沉了四十年,什么魑魅魍魉的算计没见过。
他没有拍桌子。
更没有气急败坏地出声训斥。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杯。
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动作极度缓慢。
端起茶杯不喝,是在送客或者压制节奏。
老主任现在极其缓慢的品茶,就是用物理动作在无声碾碎李建的心理防线。
这是高段位官僚最致命的静默施压。
足足过了十五秒。
随着老主任的沉默。
会场里那种不安的嗡嗡声迅速消退。
所有人都在这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下闭了嘴。
老主任这才放下茶杯。
杯底与实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李建同志。」
老主任的目光越过老花镜片,犹如冰冷的毒蛇般盯住了他。
「你说的是建议。」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的权力铁腕。
「省委的提名,是经过多轮严格组织考察和上级背书的决定。」
「极其严肃。」
老主任乾枯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击。
「你要发扬民主,要增加候选人?」
「可以。」
他话锋猛地一转。
「按照《地方组织法》第三十条规定。」
「必须由三十名以上的省人大代表联名,才能提出临时候选人议案。」
老主任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
犹如钢刀刮骨。
「你现在,能当场在这张桌子上,拿出三十名代表亲笔签字画押的联名信吗!」
李建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三十名代表实名联名?
古林代表团满打满算一共才五十个人。
在王立峰这位纪委活阎王亲自坐镇大会的极限高压下,谁敢顶风作案?
那些原本答应跟着起哄架秧子的代表,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死死盯着自己的皮鞋尖。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签字?
那是留下对抗组织的实名铁证,是要掉乌纱帽的。
「没……没有联名信。」
李建额头渗出大颗的冷汗。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
「没有联名信,就不要在这里占用大会的宝贵时间!」
老主任一锤定音。
根本不留余地。
他拿起红笔,在会议记录表上重重划了一道。
「古林代表团,对省委提名无异议!」
「一致通过!」
乾净。
利落。
直接用最严苛且不容反驳的程序,将李建的垂死挣扎死死钉进了棺材里。
会展中心休息室。
方浩看着屏幕上文字简报传来的最终结果。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老板,古林代表团这颗雷,被老主任徒手掐灭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微汗。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锋太险了。
一旦李建真的不知从哪掏出一份三十人的联名信,这场人代会的开局就要面临全国媒体的质问。
楚风云却没有笑。
他修长的手指在红木茶几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笃。笃。」
声音沉闷,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
「小方。」
楚风云目光深邃,望向休息室紧闭的实木大门。
「你把这看成是一颗险雷?」
方浩愣了一下。
「难道不是王大山的垂死挣扎吗?」
「不。」
楚风云站起身。
深灰色的西装随着他的动作崩出冷硬的线条。
「李建在会场上绝对掏不出三十人联名信。」
「这一点,躲在房间里的王大山比谁都清楚。」
楚风云一语道破天机。
这是高维视角下的降维打击。
「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试探。」
「王大山和背后的郑建设,是在故意抛出一个必败的伪命题。」
方浩眉头紧锁。
脑子里飞速复盘。
「他们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抛一个注定失败的提议?」
楚风云大步走到沙发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浩。
「为了向全省所有对省政府大换血不满的本土残党,传递一个强烈的信号。」
楚风云的声音如同寒冬剔骨的冰刃。
「他们在用这招废棋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我们还在抵抗,我们手里还有制造混乱的武器。」
这才是最恶毒的政治心理战。
用一次看似滑稽的合法冲锋失败去唤醒全省死硬派的同仇敌忾。
只要火种没灭,随时可能燎原。
方浩后背猛地窜起一阵凉意。
「老板,那我们今晚要不要让公安厅加强对代表驻地酒店的安保封锁?」
「绝对不准放任何人串门!」
方浩急切地提出建议。
「不必。」
楚风云断然否决。
他走到办公桌前。
动作极其平稳地拿起一支红笔。
没有一丝被算计的愤怒。
他的嘴角反而缓缓浮现出那种掌控万物生杀大权的绝对从容。
「水至清则无鱼。」
「如果把门都锁死了,那些藏在老鼠洞里的毒蛇,怎么敢爬出来呢?」
楚风云手腕微沉。
在一张空白的A4纸上,重重写下了一个名字。
郑建设。
笔锋极其锐利,几乎要划破厚实的纸背。
宛如政治棋盘上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放开所有的封锁。」
「让他去串联。」
「让他去拉拢。」
楚风云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来自地狱的审判。
「我倒要看看,今晚的驻地酒店里,能溜出多少只不知死活的大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