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停了整整一拍才放下。
让手握反腐铁券的纪委书记亲自盯着票箱。
心里有鬼的代表,光是站在投票台前,手腕就会抖。
「明白。」
周小川提笔记下。
楚风云的目光横移。
「文博。」
一直安静坐着的李文博猛地抬起头。
五天闭关赶稿的憔悴还挂在脸上。
眼窝深陷,胡茬扎人。
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吓人。
像一匹饿了三天的狼,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分组审议是整个人代会最凶险的战场。」
楚风云站直身体,声音冷了半度。
「要防着郑建设在分组审议的小会场里下刀子。」
这是省人代会的制度设计决定的。
大会开幕式上,代省长作报告,台下只听不议。
几百号人坐在那里,镁光灯打着,谁也不敢当出头鸟。
但分组审议不一样。
各代表团按地市划分,关起门来逐条讨论。
一个会场就三四十个人。
这个环节,代表可以公开质疑丶反对,甚至联名提出修改意见。
哪个代表团的小会场炸了锅,消息半小时就能传遍整个驻地。
郑建设在住建和交通系统经营了十几年。
底下的厅局长丶地市分管副市长丶利益相关的企业代表。
全是他的人。
只要授意三五个铁杆代表在审议中集中开炮。
舆论风向瞬间就被带偏。
「你的报告里,给他们准备了什么弹药?」
李文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要点清单。
「省长,我反覆推演了郑建设可能打出的两张牌。」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张,保交楼牌。」
「基建投资从百分之四十五砍到百分之二十二。」
「他一定会拿'在建项目停工丶农民工没活干'来煽动情绪。」
「对策嵌在报告第二十三页。」
李文博语速极快。
「保留的百分之二十二,全部对应三类民生刚需——棚改丶危桥加固丶保交楼。」
「每一个在建项目的保留清单丶资金来源丶预计完工时间,逐项列明。」
「具体到哪条路丶哪栋楼丶拨多少钱丶几月几号交工。」
「他想拿停工潮做文章,清单一亮,嘴就堵死了。」
李文博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张,地方债务牌。」
「林国强会配合他,说城投刚被接管丶信用评级承压。」
「大砍基建等于自断生路。」
「报告最后十页的《城投债务违约穿透预警模型》,就是为这一刀准备的。」
「全省十三家地市城投的表外负债逆向推演,结论刺眼得很——」
「继续按旧版比例放水,三年内地方债全面穿透财政红线。」
「谁替旧版说话,谁就是在替全省财政崩盘背书。」
「这顶帽子,看谁敢戴。」
陈宇放下茶杯,看了李文博一眼。
微微点头。
动作很小。
但分量极重。
楚风云没有多说。
目光转向最后一个人。
公安厅长李刚。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个字没说。
两条粗壮的胳膊交叠在胸前。
整个人像一尊铸铁门神。
坐在那,空气都比别处沉三分。
「李厅长。」
李刚立刻坐直。
「五百人的异地警力,到位了没有?」
「省长,昨晚十一点,最后一批抵达集结点。」
李刚的声音低沉,带着常年指挥行动的冷硬质感。
「青阳和丰饶各抽调两百五十人。」
「全员通讯静默,手机上缴,统一锁进保密柜。」
「目前以'年度防暴警务拉练'名义,驻扎在古林市外围的丰饶市辖区内。」
「古林市接警中心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楚风云点了一下头。
「会场安保呢?」
「主会场和五个代表驻地酒店,三轮安保踏勘全部完成。」
李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酒店平面图。
展开,铺在桌上。
「每个酒店安排两个便衣小组,二十四小时轮值。」
「重点盯防古林市代表团。」
他的手指在平面图上一个标红位置点了一下。
「这个位置是古林市代表团团长的房间。」
「对门住的是我的人。」
汇报完毕。
李刚把平面图原样折好,塞回上衣口袋。
动作乾脆利落。
不等点评,不等追问。
军人做派,刻进骨头里了。
楚风云扫了一眼腕表。
八点二十五分。
「散会。」
「各自归位,按预定方案执行。」
四人起身。
没有多余的话。
陈宇第一个推门出去,脚步声又快又沉。
周小川紧随其后,金丝眼镜在走廊的冷光灯下闪了一下。
李文博抱着公文包大步走出,鞋跟敲得地面发响。
李刚走在最后。
经过门框时,他停了半秒。
回头看了楚风云一眼。
没说话。
只是极短促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
脚步声渐渐远去。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方浩走上前,动作利落地收起桌面上的茶杯。
四只白瓷杯排在托盘上,杯底还留着浅褐色的茶渍。
「老板,明天就是各市代表团集中报到的日子。」
方浩把托盘端到一旁。
「我直接去前线驻地盯场。」
楚风云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普洱。
茶叶全沉在杯底,水色深得发黑。
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去。」
方浩快步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瞬间,走廊里的冷光灯刺进眼底。
他脚步一顿。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楚风云站在窗前。
双手负在身后。
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
连轴转了快四十个小时。
他依然站得笔直。
方浩攥了攥拳头。
转身,大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距离开幕——
七十二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