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新项目落地了,现有的工地连混凝土都买不起。」
他的手指在抛物线的崩溃拐点上重重一敲。
「我用全省十三家地市级城投的表外负债数据,做了一个极保守的逆向推演。」
「如果继续按百分之四十五的基建比例放水。」
「三年。」
李文博竖起三根手指。
「最多三十六个月。」
「岭江省地方债将全面穿透财政红线!」
「届时,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县级财政,连基层公务员的底薪都发不出。」
有了这个模型。
谁还敢在常委会上替旧版基建报告说话?
谁说谁就是在把八千万老百姓往悬崖上推。
政治上背不起这个罪名。
楚风云盯着那条抛物线看了很久。
右手拿起红蓝铅笔。
笔尖在「预警模型」四个字旁边,重重画了一个殷红的圈。
「这六十页。」
楚风云的声音极沉。
「就是悬在整条利益链脖子上的铡刀。」
他将第一页重新翻开。
不再说话。
红蓝铅笔开始在纸页的空白处留下一行行殷红批注。
基建保留的百分之二十二怎么分配——民生刚需的棚改和危桥加固不能停,必须在报告里逐项列明,堵死对手拿「停工潮」做文章的口实。
江南省产业内迁的承接方案,要通过小叔楚建业的通道实现跨省无缝衔接。
但报告里绝不能出现任何暗示省际利益输送的表述。
每一个字,都必须经得起反对派拿着放大镜逐行审视。
李文博退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没走。
他安静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省长,在晨光未至的深夜里,独自将一份战略蓝图转化为精准到毫米的行政路线图。
窗外的夜色开始变淡。
云层边缘泛起一丝鱼肚白。
早上六点十五分。
「唰。」
最后一页翻过。
楚风云将报告合上。
右手捏了捏鼻梁。
通宵未眠。
那双深邃的眼底却没有丝毫倦意。
「稿子过关了。」
他把这份改满红色批注的蓝图推到桌角。
「回去睡一觉。把手机关掉。」
李文博站起身。
深深鞠了一躬。
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转身,大步迈出办公室。
门被带上。
第一缕晨光刺穿云层,斜斜落在地毯上。
方浩端着一杯刚泡的明前龙井走上前。
稳稳搁在桌面上。
「老板,歇会儿吧。」
楚风云端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
微苦,回甘绵长。
「小方。」
他放下杯子。
「陈宇带队封了城投大厦,距现在多少个小时了?」
方浩神色一肃。
「昨天上午十点贴的封条。接近二十个小时。」
「郑虎那边,应该已经撑不住了。」
楚风云没有接话。
他转过椅子,面朝办公桌左侧的一台黑色加密终端屏幕。
这是省银保监局主数据中心的实时监控推送界面。
自从陈宇下令冻结城投帐户后,审计厅长徐建业就在银保监局安排了专人值守。
任何涉及城投关联帐户的异常资金流动,都会在第一时间推送到这台终端。
楚风云的目光扫过屏幕。
右手食指在滚轮上轻轻一拨。
最新一条推送弹了出来。
时间戳:06:03。
三分钟前。
他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的红色预警标识,刺得人眼底发疼。
楚风云身体骤然前倾。
左手猛地撑住桌面。
那条推送信息只有三行字。
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心脏上。
「境外五个空壳信托帐户,于05:47至06:01期间,向岭江省城投集团基本户连续发起七笔外汇对公结算指令。」
「资金规模合计——」
「二百二十亿华国币。」
方浩的呼吸瞬间停了。
他冲到桌前,死死盯着屏幕。
回流了。
那笔被矿老板刘富贵通过地下钱庄洗出境外的巨额黑金。
终于按捺不住了。
郑虎为了赶在督察组查穿他之前填平窟窿,不得不动用最后的人脉。
主动将流落海外的资金,送回了省政府眼皮底下的铁打帐户。
——城投对公帐户的冻结,是省政府冻结了它的对外支付权限。
但入帐通道,从一开始就被刻意保留在监控放行状态。
这扇门,是楚风云故意留的。
等的就是这条鱼自己游进网里。
两百二十亿。
一分不少。
全数落网。
楚风云缓缓站起身。
大步走到落地窗前。
双手负在身后。
俯视着刚从雪夜中醒来的青阳市。
街道上的冰棱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不流血的收网。
「通知陈宇。」
楚风云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压着千钧之力。
「资金一旦在城投帐户上完成结算落地。」
「即刻以省政府名义,启动反洗钱最高冻结程序。」
他转过身。
「郑虎的利用价值到头了。」
楚风云走回办公桌前。
拉开抽屉。
取出一个防水密封袋。
里面装着一份用雷射列印的底帐复印件——李刚从刘富贵手中截获的海外过桥资金出水口明细。
原件锁在省厅的绝密保险柜里。
这份复印件,从昨天起就静静躺在他的抽屉里。
等着今天这一刻。
「小方。」
楚风云将密封袋推到桌面中央。
「把这份东西,秘密送到宋哲手上。」当然只给了宋哲需要的。
方浩双手接住密封袋。
指尖微微发烫。
他太清楚这份底帐的杀伤力。
出水口的全部铁证。
一旦落入那位心高气傲的钦差手中。
宋哲凭着这份底帐,足以从黑金市的矿企埠反向撕开整条洗钱链条,沿途碾碎每一个经手人。
「老板。」方浩忍不住开口。
「宋哲拿到这份东西,一定会追查来源。」
「他迟早会知道,是我们喂给他的。」
楚风云坐回椅子里。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宋哲不是傻瓜,来这么久总会知道些什么?」
「但知道又怎样?」
他嘴角的弧度极淡,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他用我的饵,破了大案。」
「他不仅不会恼。」
「他会感激。」
楚风云抬起眼皮。
「这个功劳,够他直接从副部级的天花板上,再往上踩一脚。」
方浩攥紧密封袋。
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框前,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老板,宋哲拿到底帐之后的下一步——」
「会是什么?」
楚风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晨光已经彻底铺开,将整间办公室染上一层冷白色的光。
「下一步。」
他的声音极轻。
「就不是省里能管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