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他亲手递出了砍断自己的那把刀(2 / 2)

「现在?」王主任的声调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四分之一个音阶。

他慌乱地看了一眼主位上的李达海。

「对,现在。就在这间会议室。当着大家的面切断。」

没有任何商量的语气。甚至连商量的可能性都被全部堵死。

王主任坐了下来。双手颤抖着翻开笔记本电脑。

系统登录界面的蓝光映在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停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做的不是技术准备,而是绝望的政治判断。

旧主还坐在桌边。新主站在对面。

常务副省长盯着茶杯,一言不发。

满屋子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替项新荣挡半句话。

两秒够了。

手指落下。敲击声响了起来。

清脆。密集。

整间会议室十二个人,全部保持沉默。

只有键盘在疯狂作响。

那个声音在大理石地面和天花板之间来回弹射。尖细,不间断。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锯着骨头。

李达海坐在主位上。

表情稳如磐石。

二十年省级官场锤炼出的面皮,此刻发挥着它被设计出来的全部防御功能。

没人看得出他有一丝一毫的异样。

但办公桌下面,他的右手食指狠狠蜷了一下。

指甲陷入掌心。又松开。再蜷紧。

指甲盖刮过西裤膝盖处的面料。极细的尼龙纤维被生生勾起了一缕。

他不能开口。

一个字都不能说。

新任秘书长要求即时交接权限,防范的是涉密风险。程序上乾乾净净,挑不出半点毛病。

如果他此刻开口说一句「是不是可以缓一缓」。

今天晚上,省府大院传的就不再是「项新荣被调走」的消息。

而是「常务副省长在强行护人」。

护谁?护项新荣。

为什麽护?怕交接太快掩盖不住问题。

李达海的嘴紧紧闭着。两排牙齿死死咬在一起。

颌骨的肌肉绷成两条僵硬的暗线。隐没在颧骨投下的阴影里。

项新荣坐在他左手边。

一动不动。

脸上那层标准的微笑还死死挂着。

但他刚才顺手端起的保温杯,从手里滑了一寸。

盖缝歪了。龙井茶滚烫的热气斜斜飘向一侧,刚好打在他的右手手背上。

那只手连躲都不敢躲。

热气在手背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烫得皮肤发红。

他不敢动。

这间会议室里的每一双眼睛,包括敲键盘的王主任的馀光,全都在盯着他。

此刻他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无限放大并赋予政治含义。

端起杯子是心虚。放下杯子是愤怒。站起来是对抗。低头是认输。

最安全的姿态就是现在这样。

坐着。不动。保持那个已经彻底僵在脸上的微笑。

让它定死在那里。不管笑容下面的面部肌肉是不是已经彻底痉挛发麻。

三十秒过去。

四十秒。

键盘声持续不断。每一声敲击,都在彻底删除一个名字对这栋大楼的六年控制权。

五十五秒。敲击声停止。

回车键被重重按下。

「周秘书长。」

王主任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颤。

「系统权限已全部转移至您的新工号。」

他顿了一下。

经历了一个极短的停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次。

「项……前秘书长的帐号,已彻底物理冻结。」

一个「前」字。

从「项秘书长」到「项前秘书长」。

中间仅仅隔了五十五秒的键盘敲击声。

满桌子的人都听见了这个字眼的无情切换。

没有人敢抬眼看项新荣。但每个人的耳朵都竖得高高的。

周小川靠向椅背。

「好,辛苦。效率很高。」

声音很淡。

从实物移交到系统清零,全程不到十分钟。

项新荣花了六年织就的行政中枢大网。被一刀一刀,当着所有处长的面,挑得乾乾净净。

一丝一毫的连结都没有留下。

下午三点四十分。交接会结束。

李达海率先起身离开会议室。

步伐稳定。速度适中。

经过项新荣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直视前方。

一眼都没有看他。

这个时候多看一眼,都是致命的多馀信号。

李达海走出会议室大门。

走廊上的日光灯亮着。照得大理石地面泛出令人发指的冷白光泽。

身后传来其他人陆续起身丶推开椅子的嘈杂声音。

他没有回头。

走到转角。推开消防通道的沉重防火门。

进了楼梯间。

脚步声在封闭的水泥空间里,瞬间放大了两倍。

只有他一个人。

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缓步台。他突然停下。

左手一把撑在不锈钢扶手上。

指尖瞬间攥紧。攥到金属管表面的刺骨冷意,直接透过掌心传进骨缝里。

刚才那场十分钟的交接仪式。

他坐在主位上。

亲手念了调令。亲眼看着项新荣把公章递出去。亲耳听着键盘声一下一下地敲碎了他的防御网。

他一声都不敢吭。

像一具被安排好的木偶道具。被死死钉在那把主位的椅子上。

维持着一个常务副省长应有的体面。让整场仪式在「正常行政交接」的无懈可击的框架内顺利完成。

而仪式的全部内容。就是拆他的人丶断他的线丶挖他的墙角。

楚风云甚至连面都不用露。

他只需要坐在自己的代省长办公室里。喝着茶。

让李达海替他完成这一切。

让刽子手亲自给自己的脖子上套绞刑绳。

李达海猛地松开扶手。

掌心印着一道深深的不锈钢管压痕。红得发紫。

他盯着那道压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狠狠插进西裤口袋里。

继续往下走。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

一步。一步。

这栋楼的楼梯间二十年来从来没变过。灰色的墙。白色的扶手。

他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意气风发,把控全局。

今天的脚步也很稳。

但稳的方式彻底变了。以前的稳,是绝对掌控。今天的稳,是穷途末路的硬撑。

同一时间。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红木门被推开。

新任秘书长周小川没有去视察别的部门。

他直接走进了这间属于省府大管家的办公室。

屋子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龙井茶香。项新荣昨天的茶具还摆在会客沙发旁的茶几上。

方浩紧随其后走进来。回手关严了房门。

周小川没有往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坐。

他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冷冷扫过屋里的陈设。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

按下了行政处处长的分机号。

第一个被叫进去的名字,已经响了。

不到一分钟,刚从会议室出来的行政处长满头大汗地敲门进屋。

「秘书长,您指示。」

周小川转过身看着这位下属,冰冷地道。

「马上叫后勤的人上来。把这间屋子里的所有家具丶沙发丶茶具摆件。一件不留,全部搬走。」

行政处长愣了一下。「全部?那您用什麽?」

「换成最普通的标准件,一天内办完。」

周小川不留半点馀地。

旧规矩砸碎了。

现在,这栋大楼必须换上他周小川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