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龙入深渊,岭江换天(2 / 2)

自己迈步跨进满地狼藉的屋内。

「老乡,这好好的新房,咋给砸了?」

楚风云刻意放软了语调,带着点北方口音。

老农停下大锤,警惕地打量着楚风云。

看着他一身乾净的深色夹克,眉头一皱。

「你是镇上派来检查的干部?」老农眼神不善。

楚风云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普通白牌烟。

走基层,特供烟是大忌,会拉开距离。

他熟练地抽出一根,双手递了过去。

「哪能啊,我是外地路过做点建材生意的。」

「看这房子外头挺漂亮,进来寻思取取经。」

看到十几块钱一包的烟,老农戒备心去了一半。

在乾枯的裤腿上蹭了蹭手,接过了烟。

楚风云立刻掏出防风打火机,护着火苗凑上去。

老农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眼神里的敌意渐渐化作了深深的无奈。

「啥新房啊,这就是个要命的活棺材!」

老农一指那堵被砸开一半的墙。

「老板你做建材的你看看,这叫砖?」

楚风云走上前,捡起一块红砖。

只轻轻一捏,红砖边缘竟然碎成了粉末。

劣质的免烧砖,含沙量极高。

「这房子外墙贴着瓷砖,里面连水电都没通。」

老农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着烟。

「一下雨,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楚风云抬头看了一眼满是水渍的楼板。

心底的怒火,开始一寸寸向上蔓延。

「那您这砸墙是……」楚风云装作不懂。

「俺把这破墙里的烂砖取出来,拿去填猪圈。」

老农自嘲地笑了笑。

「住人不行,垒个猪圈对付对付还成。」

楚风云不动声色地问:「这是省里的搬迁房吧?」

「我看村口大牌坊立着呢,挺阔气。」

老农听到这话,猛地往地上淬了一口。

「省里拨的是金子,到俺们手里成了渣子!」

「听说上头一人给补五万块钱,俺们一分没见。」

楚风云目光微敛:「钱没发,大家能愿意搬?」

「不愿意有啥法子?」老农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县里的干部带着联防队,天天上门逼着签字。」

「不签字?你家亲戚在体制内的,全得停职!」

老农狠狠吸了口烟。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镇干部,还天天拿大喇叭喊。」

「说岭江省现在有大规划。」

「要大家『共克时艰』,讲大局!」

楚风云听到「共克时艰」四个字,差点气笑了。

用老百姓的血汗去克他们的时艰?

好一个大局!好一个共克时艰!

「就没人管管?镇上的领导也全听县里的?」

楚风云像个好奇的生意人,随口打听。

「也不是没有好官。」老农叹了口气。

「俺们镇的王副镇长,就不肯签那个搬迁同意书。」

「结果呢?上个月被县里安了个『作风散漫』。」

「直接打发到后山的林业站去看大门了。」

楚风云将这个「王副镇长」记在了心里。

大乱之下,必有未被污染的刺头。

这种被打压的基层干部,才是他需要的破局尖刀。

「老乡,您忙,我就不打扰了。」

楚风云留下那包还没抽几根的烟,放在砖堆上。

转身走出了这栋冰冷的「新房」。

走出院子,冷风一吹,楚风云眼神冷若冰霜。

方浩见状,立刻迎了上来,没敢说话。

他知道,老板这副表情,代表有人要倒霉了。

楚风云径直走到小区入口的施工公示牌前。

公示牌已经生锈,字迹斑驳。

楚风云盯着上面的一行字,目光如刀。

「承建单位:青阳市金玉满堂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负责人:张玉龙。」

方浩心领神会,立刻拿出小本子记下这个名字。

「老板,这个金玉满堂公司……」方浩压低声音。

「不仅承接了基层的搬迁小区。」

「中原省收到的简报里提到。」

「省会最大的烂尾楼项目,也是他们开发的。」

楚风云冷笑一声。

「一家公司,包揽了城市的烂尾楼和农村的假工程。」

「这说明什麽?」

方浩脊背发凉:「说明他们上下通吃。」

「说明有只看不见的大手,拿全省资源喂这家公司。」

楚风云伸手弹了弹那块生锈的铭牌。

「县丶镇两级政府联手地产商。」

「通过空壳公司抵押农民这些宅基地。」

「套取国家巨额扶贫资金去建省会的CBD。」

「现在CBD烂尾了,农村的房子成了危房。」

「这笔帐,被他们做成了死局。」

方浩咽了口唾沫:「老板,咱们现在怎麽办?」

楚风云收回目光,转身大步走向奥迪车。

「回省政府。」

黑色的奥迪A6重新启动,扬起一阵尘土。

驶出「岭江第一镇」,直奔省会青阳市。

车厢内寂静无声。

只有轮胎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

楚风云闭目养神,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刚才老农的话,和前世的记忆渐渐重合。

「青绿山水,金玉满堂。」

这个号称跨越百年的世纪大工程。

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吸血网络。

把七万户城里人的首付丶几百万农民的土地。

吸得一乾二净。

他这次单枪匹马空降过来。

没有嫡系部队,没有财政支配权。

甚至省委大院的保安,可能都是本土派的人。

楚风云深吸了一口车厢内冰冷的空气。

既然没牌可打。

那就直接掀桌子。

两小时后。

奥迪车缓缓驶入青阳市市区。

本该繁华的省会街道,此时却显得有些萧条。

「老板,省政府出事了。」

前方不远处,就是岭江省政府的行政大院。

但此时,宽阔的林荫大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成百上千的人头,密密麻麻地挤在马路上。

有人在省政府大门外的广场上搭起了彩色帐篷。

白底黑字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

「还我血汗钱!」

「交房!还钱!」

刺目的字眼,伴随着阵阵喧闹声和哭喊声。

这就是「金玉满堂」项目烂尾的受害者。

七万户家庭的缩影。

龙飞踩下刹车,车子无法再前进一步。

「老板,人太多了,过不去。」龙飞沉声说道。

楚风云透过车窗,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时,方浩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变。

「老板,是省政府秘书长项新荣的电话。」

方浩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明显官腔的声音。

「方秘书吗?我是项新荣。」

「楚省长去哪了了,活动都不参加。」

方浩看了一眼楚风云,答道。

「项秘书长,我们刚出去逛了逛,现在省政府大道外围。」

「但是被讨薪的群众堵住了。」

电话里,项新荣的声音透着无奈的客套。

「方秘书,实在抱歉啊。」

「前任班子遗留的历史问题,让楚省长见笑了。」

「我已经通知了市局的特警大队过来维持秩序。」

「你们千万别往前开了。」

「请楚省长让司机绕到纬二路的北后门进院。」

方浩捂住麦克风,看向楚风云请示。

从后门进?

堂堂新上任的代省长。

第一天履新,就被逼得像贼一样走后门?

这就是岭江省本土派给楚风云上的第一道眼药。

也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软钉子。

楚风云若是妥协,从后门进了大院。

这股憋屈气,将伴随他在岭江的整个执政生涯。

楚风云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透出一抹寒光。

他伸出手,拿过方浩的手机。

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项秘书长,我是楚风云。」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随即传来更恭敬的声音。

「哎呀,楚省长,您好您好!。」

楚风云没有理会他的寒暄。

「把特警撤了。」

「省政府的大门,是向老百姓开的。」

「他们既然堵在正门,那就在正门解决。」

电话那头的项新荣急了:「省长,这不合规矩啊!」

「场面太乱,万一伤到您……」

「我说,撤了。」楚风云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直接挂断电话。

楚风云将手机丢回给方浩,伸手拉开车门。

「老板!」龙飞浑身肌肉紧绷,就要下车护卫。

「不许动武。」楚风云下了死命令。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没有带保镖开路,也没有让秘书打伞。

就这麽一个人,迈开长腿。

直直地走向了随时可能失控的人海。

一阵秋风吹过。

楚风云的背影,犹如孤军深入敌阵的将军。

大戏,正式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