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在。」李书涵在他身边坐下,纤长的手指,轻轻按上他紧绷的太阳穴。
「今天,给老宋开了追悼会。」
楚风云的喉结动了动。
「我看着他的骨灰盒,盖着国旗。」
「听着下面的人,哭成一片。」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灯。
那双总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此刻却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挣扎。
「郭振雄倒台时,老宋的黑材料,就在我手上。」
「我压下了,找他谈话,给了他两条路。」
楚风云坐直身体,双手交错,手肘抵着膝盖,像一尊雕塑。
「一条路,进去,身败名裂。」
「另一条路,把吃下去的吐出来,戴罪立功,拿命去赎。」
「他选了后者。」
楚风云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在想,如果当初,我直接把他办了。他最多判个十年,至少人还活着,还能隔着铁窗看看老婆孩子。」
「是我,把他逼上了绝路。」
「九孔闸,是他用命填的。」
滚烫的茶水,似乎也暖不了他指尖的寒意。
那个在官场上翻云覆雨,挥手间砸下两千亿的楚风云,此刻,终于在一个死去的同僚面前,流露出了片刻的脆弱。
李书涵静静地听着。
直到他说完,她才伸出手,覆在他紧握茶杯的手背上。
「风云。」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问题的核心。
「你觉得,是你逼死了他?」
「不。」
「是你给了他,一个『人』的死法。」
楚风云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李书涵凝视着他,目光清澈而通透。
「如果你把他交给纪委,他能活。但那种活,是跪着活。他会在审讯室里交代所有不堪,在警示教育大会上念悔过书,成为所有同僚的笑柄。他的妻子一辈子抬不起头,他的孩子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到了他那个级别,清名,比命重。」
「你压下材料,是给了他一次机会,一次洗刷耻辱,站着去死的机会。」
李书涵倾身向前,一字一句,如同敲钟。
「现在呢?」
「他以省委常委之身,在全省人民面前立下血誓,殉职在抗洪一线。」
「中央追授英雄,皇甫书记亲致悼词,他的名字会刻在纪念碑上,他的家人将作为烈士家属,受人敬仰一生。」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楚风云紧锁的眉心。
「风云,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他用自己的死,换来了身后哀荣。」
「这是一场,他必须完成,也乐于完成的交易。」
「你没有逼死他。」
「你成全了他。」
死寂。
长久的死寂。
楚风云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那番近乎冷酷的剖析,却像一道光,驱散了他心中郁结了半个月的阴霾。
官场棋局,落子无悔。
宋光明是棋子,也是赌徒,他用命,赌赢了最后一局。
「书涵。」
楚风云反手握住她的手,很紧。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那一丝软弱与挣扎,被彻底焚烧殆尽。
剩下的,是比以往更加冷硬的锋芒。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李书涵浅浅一笑。
「别夸我,你只是太累了,身在局中而已。」
她站起身,端起那杯已经温凉的茶。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灾后重建这块数百亿的蛋糕,不知道有多少双筷子,已经伸到中原省的盘子里了。」
……
次日,上午九点。
组织部部长办公室。
楚风云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昨夜那个疲惫的男人,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手握全省人事大权的省委副书记。
「咚咚咚。」
方浩推门而入。
「老板。」
「说。」楚风云头也没抬,红蓝铅笔在桌上一份名单上圈点着。
「华都赵家的人,昨晚到的中原。今天一早,就进了沈省长的办公室。」
方浩的声音压得很低。
「目标是淮北到临江那条防洪大堤加固维修工程。」
那是一条上百亿的大动脉。
楚风云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沈长青什麽态度?」
「沈省长说,工程的事,要上常委会,尤其要听楚副书记您的意见。」方浩回答。
「呵。」
楚风云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这个沈长青,是越来越聪明了。他这是把一只滚烫的山芋,不偏不倚地抛到了我的桌案上。」
他将铅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通知发改委新上任的一把手。」
「防洪大堤加固维修,全国公开招标。门槛,给我提到天上去!施工资质和资金垫付能力,我要看到国内最顶尖的那几家国字头的名字。」
楚风云起身,踱步到落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华都的手,想伸进我的锅里来?」
楚风云转过身,将那份名单反手扣在桌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这中原的水,既然能淹死贪官。」
「就一样能淹死过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