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客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十几度。
他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快,和一丝不以为然,拿起了那个档案袋。
入手很轻,却有千斤之重。
当他撕开封口,抽出那几页薄纸,目光触及文件抬头那鲜红的丶带着国徽烙印的「中原省国家安全厅」印章时——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文件内容,却致命得让人窒息:
报告中被罗毅吹嘘的「启明芯科」与「科力新材」,均为境外紧急注册的空壳公司!
其背后错综复杂的资金炼条,经过国安部门层层穿透,最终指向了一个名为「光复会」的组织!
而在该组织的后面,用鲜红字体,标注着一行刺目的小字——
有境外敌对势力背景的非法组织!
「轰!」
沈长青的脑袋里,像是有什麽东西轰然炸开。
他引以为傲的经济模型,他视若珍宝的完美报告,在「国家安全」这几个字面前,被击得粉身碎骨!
他猛地抬头,眼中是山崩地裂般的震惊,嘴唇哆嗦着,声音乾涩沙哑:「这……这不可能!罗毅的报告……是完美的!」
他无法相信,自己一个在国家经济部委浸淫多年的顶尖专家,竟会被一份报告,骗得团团转!
楚风云没有理会他近乎崩溃的辩解,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
「罗毅,只是一枚递到您嘴边的毒饵。」
「沈省长,」楚风云的目光像两道利剑,直刺他涣散的瞳孔,「您想过没有,如果这个项目,在您的强力推动下,在全省媒体的聚焦下,轰轰烈烈地落地了。」
「然后,就在您干得最起劲,全省为您歌功颂德的时候,国家机器……突然收网。」
「向世界宣布,这个被您誉为『中原速度』旗舰的项目,实则是一起惊天动地的跨国洗钱大案。」
楚风云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一根冰锥,狠狠刺进沈长青的心脏!
「届时,您这位项目的总指挥,『中原速度』的倡导者,大张旗鼓为项目站台的代省长……」
「会成为什麽?」
这个问题,就像一道来自地狱的惊雷,在沈长青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
明白了这个恶毒到极致的逻辑闭环!
他不是功臣!
他是被精心挑选的丶最大牌丶最完美的「保护伞」和「替罪羊」!
这个局,根本不是为了中原的经济,而是为了用他这个空降省长的政治生命,去为一个惊天罪行,做最坚实的担保!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疯狂冲上天灵盖!
他引以为傲的政治智慧,在这歹毒的阳谋面前,显得那麽可笑,那麽不堪一击!
「噗通。」
他脱力地瘫坐在沙发上,后背湿冷的触感告诉他,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向楚风云的眼神,不再是震惊。
而是一种溺水者望向岸边,最原始的后怕与恐惧。
看着精神防线全面崩溃的搭档,楚风云的语气反而缓和下来。
「沈省长,万幸,我们发现得还算及时。」
「资金还没进来。您,也还没有真正地陷进去。」
这句话,如一道神光,猛地照亮了沈长青绝望的深渊。
是啊!还没陷进去!
他猛然意识到,楚风云凌晨登门,不是来审判,不是来看笑话!
他是来……救他的!
巨大的后怕,瞬间转化为更强烈的感激,和一丝无地自容的羞愧。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颤抖着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楚风云,郑重地丶深深地鞠了一躬。
「风云同志……」他声音沙哑,却多了一份劫后馀生的清醒,「受教了……」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无比真诚。
「不,是救命之恩!」
沈长青彻底放下了所有戒备和骄傲。他坐回沙发,姿态低到了尘埃里,主动请教:「风云同志,那……我们现在该怎麽办?立刻叫停项目,彻查罗毅?」
「不。」楚风云摇头,「那样只会打草惊蛇,让大鱼溜走。」
他抛出了早已盘算好的方案。
「将计就计。」
「从明天起,您,要继续扮演那个『激进发展派』,甚至要变本加厉,公开为项目催进度,清障碍,表现出一种为了政绩不顾一切的姿态,麻痹敌人。」
沈长青的眼睛猛地亮起,棋手的敏锐嗅觉瞬间回归:「然后呢?」
「然后,」楚风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会在明面上,扮演那个『顽固保守派』。在常委会上,对项目提出程序质疑,处处设障。我们两个,要制造出矛盾公开激化的假象。」
「逼他们!」楚风云一字一句,「逼得他们为了让黑钱尽快落地丶造成既定事实,而狗急跳墙,露出更多的马脚!」
沈长青听完,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胸膛!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十几岁,却拥有如此深沉谋略的年轻人,眼中闪过棋手遇到知己的光芒。
他重重点头,声音里充满了力量:「好!就这麽办!」
黎明前的黑暗中,窗外,第一缕晨曦正刺破天际。
客厅里,中原省的两位最高行政与党务领导,在惊心动魄的摊牌后,终于达成了最核心的默契。
一场请君入瓮的大戏,即将拉开帷幕。
攻守之势,已然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