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楚风云已将自己定位为「项目成功的保障者」。
将两人对立的理念,扭转为「分工不同」的合作。
这手政治太极,玩得太漂亮!
沈长青第一次感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其手腕的圆融老辣,远超预判。
「风云同志的比喻……很形象。」
他乾笑两声,试图重夺主动。
楚风云却没给他机会。
他修长的手指,在罗毅报告的「土地规划」一栏上,轻轻敲了敲。
「沈省长是国家顶级的经济专家,看的是宏观大局。」
「但您刚来,对中原基层的一些……复杂性,可能还不够了解。」
他的语气温和,眼神却变得异常深邃。
「这份报告里规划的土地,恰是前任赵书记时期,宗族势力盘踞的核心区。」
「水,深得很。」
楚风云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凿,敲在沈长青心上。
「『雷霆行动』斩断了他们的爪牙,但几十年的影响,不会一夕消除。」
「看不见的软环境,比看得见的黑恶势力,更可怕。」
他看着沈长青瞬间收缩的瞳孔,抛出了一个刚刚发生的案例。
「就在上周,一家港资企业的考察团,秘密来到项目预选地。」
「一天之内,消防来了三次,税务来了两次,安监更是上午下午各来一遍,都是『指导工作』。」
「考察团不胜其扰,连夜走了。」
楚风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后来,我们国安的同志查明。」
「所有上门『指导』的,都不是公务员。是当地一个村支书的几个外甥,穿着买来的制服,想索要一笔『协调费』。」
「金额不大,五百万。」
「但这足以吓跑任何一个真心想来投资的企业。」
沈长青的后背,瞬间绷紧。
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有些乾涩。
楚风云继续说道,声音冷静得可怕。
「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在项目拟落地的那个县,这种深入骨髓的裙带关系,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丶排外的网。形成了最顽固的『地方保护主义』。」
「我们现在把百亿企业引进来,监管和法治环境没跟上,这不是招商引资。」
「这是『关门打狗』!」
「企业一进门,各种巧立名目的收费丶没完没了的检查就会接踵而至。不把他们剥下一层皮,这张网绝不罢休。」
楚风云抬起眼,目光如剑,直刺沈长青。
「我敢断言,这个百亿项目只要动工,不出三天,陷入征地纠纷;不出三月,被恶劣的营商环境逼得撤资。」
「到那时,别说『中原速度』,它只会成为第二个……」
楚风云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在沈长青耳中炸响。
「……天华集团。」
「天华集团」!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
沈长青猛然想起,那场几乎让他和皇甫松都陷入被动的全网舆论风暴。
那一瞬间,他引以为傲的经济模型,他那套「先上车后补票」的激进理论,在残酷的政治现实面前,被撞得粉碎!
他瞬间彻悟。
他看到的,是报告上诱人的数据。
而楚风云,早已在数据背后那片看不见的战场上,进行了一场血淋淋的扫雷。
所谓的「法治底线」,不是口号。
是保护企业不被地方势力吞噬的唯一屏障!
自己规划的康庄大道,原来,是铺在楚风云用铁腕打好的地基之上!
办公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久,沈长青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混合着震惊丶审视,甚至还有一丝钦佩的凝重。
他缓缓靠回沙发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着楚风云,第一次,用一种真正平等的丶带着敬意的目光。
「风云同志……」
他顿了顿,重新组织语言。
「我明白你的顾虑了。」
他郑重地说道。
「看来,打扫屋子和生火做饭,缺一不可。」
「如果不把屋子里的『老鼠』和『蜘蛛网』清理乾净,这锅饭,确实做不熟,甚至会砸锅。」
说完,他主动站起身,向楚风云伸出手。
「我建议,我们两边,可以成立一个联合工作组。」
「你负责的组织部和纪委,先行一步,负责『场地清扫』和『地基加固』。」
「我们省政府这边,跟进负责『图纸设计』和『项目施工』。」
「你看如何?」
「合作愉快。」
楚风云微笑着,与他有力地相握。
一场潜在的权力风暴,化为一场顶尖棋手心照不宣的默契。
送走楚风云后,沈长青独自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最终,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罗毅那份报告上。
中原这盘棋,比他想像的……要复杂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