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坐在旁边,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冷。
因为魏正国所有的论述,最终都指向一个核心——安平能有今天的局面,靠的不是别的,正是他魏正国打造的「绝对领导」和「高度统一」。
「楚书记,您是不知道,我刚来安平的时候,这地方乱成了一锅粥!」魏正国放下酒杯,双眼亮得惊人,「九个常委八个调,人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我花了整整一年,用霹雳手段,才把这个班子拧成一股绳!」
他说着,端起酒杯,目光灼灼地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楚风云脸上。
「楚书记,恕我直言,搞地方工作,最怕的就是政出多门,声音嘈杂!」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安平就是一艘船,我,是船长。船上可以有大副,有水手,但船往哪儿开,用什麽速度开,必须,也只能由我这个船长说了算!只有这样,才能劈波斩浪,一往无前!」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桌上其他几位市领导,如同条件反射般,纷纷点头附和。
「可不是嘛!我们安平这几年能逆势上扬,靠的就是魏书记的决断力!」
「对!有魏书记掌舵,我们心里踏实!」
一片赞美声中,林峰看到,老成持重的钟喻,端着茶杯,默默地低下了头。
楚风云脸上的笑容始终温和,他甚至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对着魏正国遥遥一敬。
「正国同志有魄力啊。让我想起了汉武帝,雄才大略,乾纲独断。」
魏正国听到这句褒奖,脸上泛起一层自得的红光,显然很是受用。
然而,楚风云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字眼却变得锐利。
「不过,强如汉武帝,晚年也要下一道轮台罪己诏。可见,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魏正国。
「多听听船上不同的声音,或许,能更早地发现哪里有暗礁,哪里起了风暴。」
这话一出。
满桌的热闹,瞬间死寂。
那位副市长刚举到嘴边的酒杯,悬停在了半空。另一位市委常委像是忽然对碗里的米饭产生了浓厚兴趣,埋头猛扒,连咀嚼的动作都刻意放慢了。
林峰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人攥紧了。
这哪里是闲聊,这分明是亮剑!
魏正国脸上的笑容,停滞了那麽一秒。
但他毕竟是魏正国。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无比爽朗,仿佛楚风云只是讲了个无伤大雅的笑话。
「楚书记教训的是!说得太对了!」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楚风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所有的谦恭与热情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冷硬的丶不容挑战的意志。
「但是,楚书记,船在大风大浪里航行,最怕的,恰恰就是各种噪音和杂音。」
「它们会干扰船长的判断,会让水手们无所适从,甚至引发恐慌。」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
「有时候,为了保证整艘船的航向正确,为了最终能抵达目的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一些无关大局的……所谓'暗礁'……」
他拖长了音,目光如刀。
「是必须被压下去,甚至……清除掉的。」
那个「清」字,他咬得极重。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热情周到的东道主,而是这艘名为「安平」的巨轮上,独一无二丶说一不二的船长。
林峰端着酒杯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他终于懂了。
楚书记这趟来,根本不是来调研,是来对弈的。
而魏正国,已经毫不避讳地,将自己的棋子,重重地砸在了棋盘上。
这是摊牌。
楚风云笑了笑,没有再接话,只是重新端起茶杯。
「喝茶。」
「喝茶,喝茶。」魏正国也端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
「叮。」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饭局结束。
回到招待所房间,龙飞为楚风云关上了门。
楚风云独自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安平市璀璨的夜景,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洞悉之后的平静。
魏正国,不是被蒙蔽,更不是简单的同流合污。
他就是那张巨网的中心。
他包庇贺建军,不是因为分了脏,也不是因为被抓住了什麽把柄。
而是因为,贺建军就是他最锋利丶最听话丶最好用的一把刀。
一把能将他的意志,不折不扣丶不计代价地贯彻到最基层的完美工具。
动贺建军,就是在斩断他的手臂。
动贺建军,就是在质疑他的路线,挑战他的权威。
对于魏正国这样的「船长」而言,这,比要他的命还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