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准而尖锐。
直指项目的核心——钱从哪来,怎麽花的。
张强的脸色,瞬间变了。
额头上,汗珠肉眼可见地冒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眼神下意识地瞟向了魏正国。
「这个……这个项目比较复杂……」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涉及的方面很广,需要……需要综合来看……」
他越说越小声。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魏正国那洪亮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副组长这个问题——」
魏正国站起身。
脸上依然带着笑容。
「问得好!」
「问到了点子上!」
「也体现了巡视组同志们严谨务实的工作作风!」
他先给予了高度肯定。
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这个问题,我来替张强同志做个补充说明,可能更宏观一些。」
他根本不看张强。
而是面向林峰。
也面向全场。
「同志们,我们为什麽要不惜代价,也要上马这个党性教育基地项目?」
魏正国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是拍脑袋的决定吗?」
「不是!」
他环视全场。
「我们看问题,要有大局观!」
「当前国际形势风云变幻,思潮多元激荡,抓好干部队伍的建设,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更为重要和紧迫!」
魏正国的手掌在空中用力一挥。
「我们安平,就是要坚决贯彻中央精神,打造一个能辐射周边的红色教育高地!」
「这是政治任务!」
「也是历史使命!」
他停顿片刻,语气更加深沉。
「至于资金问题,林副组长关心得很对。」
「但我们更要看到——」
魏正国的目光落在林峰身上。
「有些事情,是不能单纯用经济帐来计算的。」
「为了筑牢信仰的根基,为了给干部群众补足精神之钙,这笔投资,花得值!」
「相比它所能产生的巨大政治效益和社会效益,一些程序上的细节,是不是可以适当的丶创造性地变通一下?」
他的声音更响了。
「我们搞改革,就是要敢于打破一些条条框框嘛!」
一番话说得洋洋洒洒,气势磅礴。
从国际局势讲到党的建设。
从宏观战略讲到改革创新。
成功地将一个具体的资金监管问题,上升到了政治站位和思想觉悟的高度。
林峰几次想插话。
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切入点。
魏正国的气场太强了。
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构建起一个宏大叙事的闭环。
任何对细节的追问,在这个闭环里都显得格局太小。
甚至有点「吹毛求疵」。
五分钟后。
魏正国结束了他的「补充说明」。
他看向林峰,语重心长地说: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
「但看问题要站得高一些,远一些。」
「要多从政治上看问题,算大帐,算总帐。」
他顿了顿。
「明白了这一点,很多看似复杂的问题,也就豁然开朗了。」
说完,他坐了下来。
张强如蒙大赦。
连连朝魏正国点头,眼神里全是感激。
会场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
林峰也坐下了。
他的脸颊有些发烫。
这不是辩论。
这是碾压。
一种利用身份丶权势和话语权的降维打击。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向一名干部提问。
而是在挑战一种绝对的权威。
然后被轻而易举地「教育」了。
接下来的会议时间。
再也没有人敢提出任何问题。
整个会场,只剩下魏正国一个人的声音。
他时而点评。
时而引导。
时而补充。
将整个汇报会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两个小时后。
会议结束。
众人散去。
---
回到招待所的房间。
林峰再也忍不住。
他一把将笔记本摔在桌上。
「砰!」
闷响在房间里回荡。
「憋屈!」
林峰来回踱着步,胸口剧烈起伏。
「太憋屈了!」
「这哪是汇报会?」
「这根本就是魏正国的个人演讲会!」
「一言堂!」
「彻头彻尾的一言堂!」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他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提线木偶!」
锺喻一直很平静。
他给林峰倒了杯水,递过去。
「坐下。」
「消消气。」
林峰接过水杯。
却没有喝。
依旧愤愤不平。
「锺组长,您是没看到那帮干部的眼神!」
「敬畏!」
「甚至是恐惧!」
「那个发改委主任,看魏正国的眼神,就像看救世主!」
林峰的声音有些嘶哑。
「这正常吗?」
「这安平市,到底是他魏正国的,还是党的?」
锺喻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转过头。
看着几乎要炸毛的林峰。
慢悠悠地说道:
「急什麽?」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狐狸的尾巴藏得越是严实,就说明那条尾巴越是丑陋,越是见不得光。」
锺喻放下茶杯。
「他今天又是表演,又是上课,又是敲打,把整个场子捂得密不透风。」
「这恰恰说明——」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
「风,一丝一毫都透不得。」
锺喻站起身。
走到林峰面前。
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越是这样,我反而越觉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眼神里闪着猎手般的光芒。
「咱们这次,来对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