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海急得脸都红了,在不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全县几千号人的工资还等着发呢!您天天去跟他汇报那些路灯坏了丶水管爆了的破事,他马向阳会真心帮咱们想办法吗?」
「他巴不得看我们笑话!他根本就没想过解决问题!」
楚风云没有生气,他安安静静地听着孙大海发泄完,然后起身,给孙大海那见底的茶杯里续上热水。
「孙主任,别急,坐下说。」
他把茶杯推到孙大海面前。
「我问你,现在咱们俩,直接冲到马书记办公室,摊开帐本,跟他说没钱发工资了,让他想办法。你觉得,他会给钱吗?」
孙大海想也不想,猛地摇头。
「他肯定不会!他会说县里财政就是这个情况,然后把皮球踢回来,说这是我们政府这边的工作没做到位!说我们年轻人急于求成,破坏稳定大局!」
「说对了。」
楚风云点点头,重新坐下。
「他不但一个子儿都不会给,还会站在道德高地上,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们头上。到时候,干部们的怒火,只会冲着我们来。」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所以,不能急。」
楚风云看着孙大海,一字一句道。
「我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把他捧起来,高高地捧起来。通过媒体,通过我这个代县长的嘴,让全县上下所有人都晓得,他马向阳,就是金水县的『定海神针』,是无所不能的掌舵人。」
「我要让所有人形成一个共识:金水县的事,离了他马书记,就办不成!金水县好,是他的功劳;金水县稳,是他的功绩!」
孙大海听得云里雾里,还是没弄懂这和要钱有什麽关系。
楚风云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孙主任,你记住。」
「当一个神像被所有人都顶礼膜拜,认为他法力无边丶无所不能的时候,一旦出现一件他解决不了,甚至是他亲手造成的大麻烦……」
楚风云顿了顿,话语里透出一种彻骨的冷静。
「那神像崩塌,摔下来的声音,才会格外响亮,格外地疼。」
孙大海心头猛地一跳。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青年,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运筹帷幄丶决胜千里的强大气场。
那是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丶敬畏的力量。
被吹捧的感觉,是会上瘾的。
马向阳彻底飘了。
他享受着所到之处下属们愈发恭敬的问候,享受着楚风云这个代县长「鞍前马后」的请示。
他彻底放松了警惕,觉得楚风云这根钉子,已经被自己彻底按平了。
是时候,让他去碰碰真正的硬钉子,让他彻底死心,明白谁才是这金水县真正的主人。
这天,楚风云又拿着小本本来「请示」工作。
「马书记,最近我把各部门都跑了一遍,感觉工作千头万绪,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作为突破口,还请您给指个方向。」
马向阳靠在椅子上,喝了口茶,用一种长辈指点后进的口吻,装作语重心长地开口。
「风云啊,我看你最近跑得很勤,对民生问题也很关心,这是好事。」
「我们金水县,有两件历史遗留的头等大事,一直没钱解决,群众意见很大啊。」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件,是拖欠了快十年的教师集资建房款。当年让老师们凑钱盖房,结果房子成了烂尾楼,钱也要不回来,老师们年年上访,影响很不好。」
「第二件,是上访多年的水库移民后期扶持补贴。这笔钱,也是一笔糊涂帐,牵扯的人多,数额也大。」
马向阳看着楚风云,话里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
「这两件事,都是硬骨头。你要是能把这两件事给解决了,你在金水县的威信,可就一下子立起来了!我这个书记,也全力支持你!」
楚风云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感激涕零」的神态,甚至带着几分激动。
他猛地站起身,向前一步,双手用力握住马向阳的手。
「谢谢马书记!」
「谢谢马书记给我指点迷津!我正愁找不到工作的着力点,您这一说,我心里一下子就亮堂了!」
「您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集中所有精力,啃下这两块硬骨头!」
看着楚风云「领命」而去,那副兴冲冲丶摩拳擦掌的背影,马向阳的脸上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蠢货。
这两件事加起来,窟窿至少上千万,没钱就是死结。
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怎麽被愤怒群众的唾沫星子给活活淹死!
而楚风云一走出县委办公楼,脸上的激动和感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算计得逞的精悍。
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