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财政局的突击审计组,踩着不祥的点儿,进驻了柳林镇政府。
组长姓钱,财政局副科长,四十出头,脸上没什麽表情,眼镜片后的眼珠子像算盘珠子,转来转去都在计算着什麽。
楚风云亲自在镇政府大门口迎接。
态度不卑不亢,笑容恰到好处,握手时力道适中,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钱科长辛苦了,柳林镇的帐目一向清清楚楚,镇党委政府一定全力配合审计工作。」
钱科长公式化地回应了两句,眼神却像扫描仪,从楚风云脸上扫到镇政府大楼,又扫到楼前停着的几辆公车。
楚风云心里冷笑。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
不是来查帐的,是来找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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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计组进驻财政所,动作快得吓人。
两年的专项资金使用记录,重点是楚风云到任后的每一笔帐,被翻了个底朝天。
算盘声,键盘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催命符,在财政所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回荡。
财政所长老李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他是楚风云提拔上来的,忠心不用怀疑,但毕竟是老实人,没见过这种阵仗。
「楚书记,这……这帮人是冲着您来的啊!」
老李压低声音,声音里都带着颤。
楚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
「怕什麽?咱们的帐,经得起查。」
「你只管配合,资料要什麽给什麽,态度要好,速度要快,别让他们抓住服务不到位的把柄。」
老李咬咬牙,点头。
楚风云转身走出财政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经得起查?
当然经得起。
但对方要的,根本不是「查出问题」。
他们要的,是「制造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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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第三天,风暴来了。
钱科长拿着几份凭证,敲开了楚风云办公室的门。
脸色比头一天还冷。
「楚书记,我们发现了一些疑点。」
他把凭证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张。
「这笔五万元,拨付依据是党委会的临时动议记录,但记录太简单了,只写了'用于处理山南村砂石场纠纷的必要支出'。」
「具体支出明细呢?村民误工补助的领取人名单呢?医疗费报销的签收手续呢?」
钱科长推了推眼镜。
「楚书记,这不符合财务规范。」
楚风云看着那张凭证,眼神平静。
「钱科长,当时情况紧急。」
「砂石场纠纷差点演变成群体事件,镇党委特事特办,先拨款稳定局面,手续是后补的,但每一笔钱都花得明明白白。」
「经手人丶证明人都有,详细清单和签收手续,我们可以马上补齐。」
钱科长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
「规定就是规定。」
「特事特办,不能成为违反财经纪律的挡箭牌。」
「手续不全,就无法证明资金使用的合规性。」
他合上凭证夹。
「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记录在审计底稿里。」
楚风云没再说话。
他知道,说什麽都没用。
对方不是来讲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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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审计组像疯狗,逮着程序瑕疵就咬。
一笔水利维修款,报告里少了一个村支书的签字。
一笔教育专项资金,拨付时间比会议决议早了半天。
还有几笔应急支出,因为事发突然,事后补录的凭证日期对不上。
桩桩件件,鸡蛋里挑骨头。
钱科长每挑出一个「问题」,就板着脸训话:
「楚书记,基层工作不能这麽粗放。」
「程序意识要加强啊。」
「年轻干部有干劲是好事,但也要守规矩。」
训得老李差点当场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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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楚风云恶心的,是周大海。
审计组每次询问情况,周大海都「积极配合」。
不仅知无不言,还特别「善解人意」地补充背景。
「楚书记年轻,干劲足,有时候对基层的老规矩可能不太熟。」
「当时情况是紧急,初衷肯定是好的,不过程序上要是再严谨些就更好了。」
「我们这些老同志也提醒过,但楚书记可能觉得效率更重要。」
话说得滴水不漏。
像是在打圆场,实际上句句都在往楚风云身上泼脏水。
坐实「年轻气盛」「经验不足」「程序意识淡薄」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