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〇年十一月七日,星期三,深夜。
大阪,北新地,料亭「竹风」二楼。
八叠间里只点了两盏行灯,光是暖黄的,照在榻米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浦上政章坐在上座。他面前摆着一只素白的清酒杯,里面的酒没动过,表面映着行灯的光。
安井把整理好的那页纸推过去时,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
「这是第一笔,二百八十万美元。」他说,「今天下午确认,MT700已经发出。请您过目。」
浦上没有去拿那页纸。他端起酒杯,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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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证行。」
「花旗东京支店。」梅场接话,声音比平时低,「申请人是西园寺商事。全额美元保证金,预先入了帐。」
「DBS那边收妥了?」
「通知函下午就到了。」梅场说,「受益人在新加坡,款项划付前的所有节点都已经走完。」
浦上的手指在膝头敲了两下,很轻。
「保证金,是西园寺的钱。不是住友银行的授信。」
这不是问句。梅场还是点了头。
行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抖了抖。
浦上靠回引枕上,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时,他看的是窗户的方向,虽然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退件丶补件丶技术性覆核。」他一个词一个词地说,「这些东西管用的前提,是住友化学的钱只能从我们的管子里流。」
安井张了张嘴。
「现在他们自己凿了一条新管子。」浦上说,「而且,凿得很乾净。提单签发地都改了。」
河内一直坐在末席,这时开口了。
「浦上先生。」他的声音有点干,「住友化学一个营业企划课的女职员,三次退件都老实实补。骑缝章补了,代码改了,连不动产估值都开始准备——然后忽然停了。」
屋里静了一下。
「一个进公司两年的小职员,自己想不出绕开本店这条路。」河内说,「是有人把路给她铺好了。」
「村田。」安井说。
「村田一个专务,签得了字,但担不了这个责。」河内摇头,「住友化学敢这么快走通,背后一定有更高的授权。」
他没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但屋里坐着的几个人都听懂了。
浦上端起那杯始终没喝的酒,这回真喝了,一饮而尽。
「本家。」他放下杯子,「芳夫已经把钥匙交出去了。」
安井脸色微变。
「制造业的凭证验证权丶美元开证丶绕开我们的结算授权——」
「这帮人看我们虚弱,想反了。他是打算借西园寺的手,把制造业从我们手里夺回去。」
「换血。」河内低声说出这两个字。
「对。」浦上看着他,「我们攥着的,是住友的金融血管。现在西园寺把一根新管子,接进了制造业的身上。」
安井往前倾了倾身。
「那第二笔,二百二十万,还卡不卡?」
「卡。」浦上说,「但你心里要清楚——卡得住一笔,卡不住人心。」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毛玻璃外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几道斜光。
「内田丶川口丶桥本,这些人今天还在观望。」浦上说,「可只要他们看明白一件事——离了住友银行,海外结算照样能做——白水会在集团里那点议会的票数,就成了废纸。」
安井沉默了。
「所以,仗不能这么打了。」浦上转过身,「别再盯着单据上的章和代码。那条路,西园寺已经堵死了。」
「那打哪儿?」安井问。
浦上没有立刻答。他走回上座坐下,从袖中摸出一支自来水笔,在那页纸的背面慢慢写了两个字。
写完,他把纸推回给安井。
安井低头看——
关西。
「你准备好的那些稿子,凡是能让人联想到西园寺家的,全撤了。」浦上说,「不点名不等于安全。指向太清楚,一样会被他们的法务部咬住。我们斗不过东京的律师。」
「那写什么?」
「写东京。」浦上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一字一句砸下来,「写外来资本。写关西的制造业,正在被东京人趁虚接管。」
安井愣了一下。
「别替银行辩护。」浦上看着他,「银行有问题这事压不住了。承认它有问题,评论反而显得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