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笔,在方格纸上写下一行字:「联系发货方,要求re-issue B/L at Singapore。」
「需要多久?」
「如果对方配合,三天。」永田将笔放回笔筒,「如果不配合,我们这边可以出具一封催办函——以开证申请人和信用证安排方的身份。必要时,由实际开证行附发银行函。」
话说完了。三个问题,每个都有解法,每个解法都能执行。
这就是效率吗?
藤原在方格纸空白处写完笔记,抬起头。
「永田先生。」
「嗯。」
「拆成两笔的话……第一笔走通之后……」
她没把话说完。
永田看了她一眼。
他只是说:「第一笔的SWIFT报文,会留在系统里。」
就这一句。
藤原没再问了。
SWIFT报文会留下银行间可追溯的痕迹。
只要DBS新加坡完成通知,住友化学丶受益人银行丶实际开证行,以及必要的清算节点都会知道:这笔住友化学的信用证,不再走住友银行。
消息迟早会传回大阪。
白水会想装作看不见,也不可能。
她想起村田专务说的那句话。」他们越怒,制造业社长们就越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这五百万美元,是一面旗帜。
插在白水会面前的旗。
而她,藤原,一个进公司两年的营业企划课职员,就是被推出去插旗的那只手。
她的指尖凉了一下。
为什么是自己?
说实话,不害怕是假的,但她别无选择——现在的社会环境不会还有其它公司要一个刚毕业几年,还跳槽的员工。
永田没有立刻坐回去。
那台盖着防尘罩的传真机响了。他走过去,掀开罩子,等纸带吐完。
藤原的目光跟着他移动,余光捕捉到了纸带顶端的几个字母。
「Frankfurt a.M.「
法兰克福。
永田将纸带折了两折,打开桌边一个带锁的铁皮抽屉,放进去,锁上。钥匙别回腰间。然后他走回来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
藤原把单据一份份码回袋子里,动作慢了下来。
「永田先生。」她终于开口。
「嗯。」永田没抬头,正把那串传真号码写到方格纸最下面。
「您……在西园寺商事,做了很久了吧?「
她以为这是一句寒暄。业务熟练成这样的人,总该是在贸易金融部里熬了二十年的老手。
永田的笔尖停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
「四个月。」
藤原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七月进来的。」永田把笔放回笔筒,难得地多说了一句,「那时候还不是西园寺商事,是远藤专务下面的贸易金融筹备班。十月商事部挂牌以后,我们才转到这里。」
「在那之前,我在丸菱物产。」
这个名字藤原听过。丸菱物产——一家专做东南亚油脂和橡胶的中坚商社,去年的《日经》上还能看见它。今年三月的某一天,报纸角落里登了半行字:申请会社更生法。
「我在那里做了十二年。」永田说,「最后四年,是贸易金融部的次长。」
藤原没说话。
「总量规制一下来,银行先抽的就是我们这种规模的商社。」永田的语气很平,「授信一断,在途的信用证全部成了死结。三个月,公司就没了。」
他顿了一下。
「四十七岁,履历表上写着一家破产商社的次长。」永田看着她,「您猜,那种履历,能找到什么工作?「
藤原想起村田专务说过的话——现在这世道,不会再有公司要一个跳过槽的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跟眼前这个男人比起来,还算是轻的。
「是西园寺商事找上来的。」永田说,「一个姓远藤的专务派人来的。条件只有一条——把我会的东西,原原本本拿出来。」
「工资呢?「藤原问出口才觉得失礼,「……抱歉。」
永田却没在意。
「跟丸菱最后一年,差不多。」他说,「一文没少。」
藤原怔住了。
一家破产商社的次长,市面上无人问津的中年男人,西园寺商事却按他全盛时的薪水,把他请了进来。
「不止我一个。」永田的目光扫过房间,「靠窗那位,去年还是关西一家中坚商社的外汇课长。里头那个戴眼镜的,安宅产业垮的时候就失业了,在家待了十几年,去年才被捡回来。」
藤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张埋头的脸,翻单据的手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她原以为那是天分,现在她明白了——那是几十年攒下来的手艺。
他们在某个公司的废墟里搁置了太久了,然后西园寺家把他们挖了出来,给了他们工作,给了他们尊严,让他们能够体面地支撑起自己的家。
他们在自己人生最落魄的时候,遇到了唯一肯接纳他们的人……
「那张空桌……」藤原的目光落在一只印着旧社标的马克杯上。
「主人还没正式入职,下周一来。」永田说,「也是商社出身,做中东结算的——伊斯兰金融那一块,我们这里只有他懂。那杯子是他上回来面谈时落下的。」
藤原想起永田桌上那本深蓝色的活页册,翻开停在一百七十几页,章节标题写着「伊斯兰金融体系下Murabaha结构信用证「。
「那本册子……「
「大家一起写的。」永田说,「每个人都把自己最拿手的东西写进去。谁补了新的,就贴一张修正标签。」他看了一眼那本厚册,封面右下角压着一个银色家纹,「市面上买不到。因为里头的东西,是十几家已经倒掉的商社,几百号人,几十年踩出来的坑。」
藤原的手在单据袋的拉链上停了一拍。
她想起住友化学那份《外国为替业务手引》,八五年版,二百四十页,已经有五年没更新了。
而眼前这本深蓝色的册子,页脚那行灰字停在十月十五日——半个月前。
它还在长。
就像那个集团一样。
永田已经重新拿起了笔。
「签发地的问题,您回去联系发货方。改好之后把新的提单副本传真过来。」他在方格纸最下面点了点那串号码,「这个号码,二十四小时有人收。」
藤原站起身,将单据袋背带挂上肩头。
「三天内我会把新提单传过来。」
永田点头。「收到之后,我们这边走内审。顺利的话,五个工作日内,第一笔的开证电文就能发出去。」
藤原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永田已经埋头在方格纸上了。他身后墙上的时区表,法兰克福的时针指向凌晨三点。那台UNIX工作站的屏幕还在滚动绿色的字符,光映在旁边那个空位的桌面上——空位上那只马克杯,杯壁印着某间已经不存在的商社的社标。
下周一,会有一个人坐到那里。
藤原拉开门,走进四楼走廊。电梯的齿轮箱在她按下1之后,又发出那种金属啮合的噪音。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从4跳到3,从3跳到2。
这间不到三十坪丶连招牌都没有的房间里,坐着的那些人——从安宅丶从丸菱丶从那一连串已经消失的名字里走出来的人——他们的手艺没有跟着公司一起死。有人在它们最不值钱的时候,按原价把它们买了回来。
她忽然有点明白,西园寺这三个字,在这场崩溃里到底捞着了什么。
他们拿走了那最有价值的一部分。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