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内部的萤光灯管只亮了三分之一。那些没有通电的灯管悬挂在桁架下方,表面甚至都覆盖了一层灰色的絮状积尘。
三台四百吨级的双点冲压工具机一字排开,巨大的铸铁飞轮静止不动,合模区域的导柱上残留着乾涸的润滑油膜,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反光。
地面上的黄色安全警戒线,已经被工人们来回踩踏的胶底鞋磨得模糊不清。
皋月走到最近的那台冲压机前,低头看了一眼工具机铭牌——「小松制作所H2F-400 昭和五十九年制」。
「小松的H2F系列。」皋月抬起视线,看向河野,「昭和五十九年出厂,到现在才六年。合模精度还在公差范围内?」
河野愣了一下。他没有料到面前这位穿着藏青色水手服的少女,能够一眼认出设备的型号与制造年份。
「是丶是的。」河野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拍了一下冲压机侧面积灰的铸铁外壳,「小松这批工具机用的是球墨铸铁床身,刚性衰减极慢。上个月停机前我们做过一次雷射校准,合模间隙0.02毫米,完全在公差以内。」
河野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
「这三台冲压机是当年我跟着前社长亲自去小松本社验收的。一台一亿两千万日元。现在就这么停着,每个月的防锈保养费都要吃掉二十万。」
皋月没有接话。她绕过冲压机,走向车间深处的注塑区。
六台住友重机的全电动注塑机整齐排列,射嘴朝着同一个方向。每一台的料斗盖板都已经被锁死,控制面板上贴着手写的「停机封存」标签。
「远藤。」皋月停下脚步。
远藤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报表,翻到第三页,双手递到皋月面前。
皋月接过报表,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数字。
「深谷厂现有正式编制员工三百二十人。」远藤站在皋月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声汇报,「其中冲压课一百一十人,注塑课八十五人,组装课六十人,品管与行政后勤六十五人。」
远藤翻了一页。
「自今年三月大藏省断贷令下发以来,东芝削减了百分之七十的分包订单。深谷厂的月产能利用率从去年同期的百分之九十三,跌至目前的百分之十一。」
「按照当前的固定成本消耗速度。」远藤合上报表,「厂区帐面现金流将在四十二天后归零。届时将无力支付十月份的员工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