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昭和的武士(2 / 2)

「我才是内阁总理大臣。」

「金丸怎麽想,我不管。在野党怎麽闹,我也不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那是青木伊平的遗物。黑色的赛璐珞笔杆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竹下登摩挲着笔身,仿佛在触摸故人的手温。

「我要在二十四号,通过《消费税法案》。」

「可是……在野党会使用『牛步』,甚至会使用暴力……」

「那就让他们来。」

竹下登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是不怕再死一次的。」

「如果他们要打,那就打。如果他们要骂,那就骂。」

「就算把这栋楼拆了,就算要把我从首相席上拖下去……」

他将钢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我也要把这个法案,钉进日本的法律里。」

「去执行。」

……

文京区,西园寺本家。

书房里,地暖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皋月正跪坐在地毯上,和修一一起装饰着一棵两米高的冷杉圣诞树。她手里拿着一颗金色的玻璃球,正踮起脚尖,想要把它挂在树梢上。

修一在一旁看着,想要上前把皋月抱起来好让她够得着,但又怕这样会惹得皋月不开心,正在犹豫着。

「大小姐。」

藤田刚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传真,脚步声比平时重了几分。

「出事了。」

「怎麽?」皋月终于挂好了球,拍了拍手上的金粉,「竹下辞职了?」

「不。」

藤田刚看了一眼传真纸,神色凝重。

「首相官邸刚刚发布公告。拒绝解散国会,并强行将临时国会会期延长至二十四日。」

「并且,竹下首相放话,要在平安夜当晚,对消费税法案进行最终表决。」

「什麽?」

修一正在挂彩带的手停在了半空,一脸错愕。

「他疯了吗?现在的竹下派已经是强弩之末,资金炼被切断,人心也散了。这时候强行表决,不仅法案过不了,连他最后的体面都会输光。」

皋月也愣了一下。

她转过身,从藤田手里接过那张传真。

白纸黑字,盖着首相的公章。

她盯着那张纸,眉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不对。」

皋月喃喃自语。

「这不符合博弈论。」

「现在的局面,对于竹下登来说是『必死之局』。作为一个理性的政治动物,最优解是『止损』——辞职,换取特搜部停止调查,保全派系的有生力量,以图东山再起。」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但他选择了『玉碎』。」

「在没有任何胜算丶且收益为负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全军突击。」

皋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

「父亲大人,如果您是商人,您会为了做成一笔注定赔得倾家荡产的生意,而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吗?」

修一摇了摇头:「绝不可能。那是疯子才干的事。」

「竹下登也不是疯子。他可是把田中角荣拉下马的谋略家。」

皋月的眼神变得深邃,瞳孔中倒映着窗外摇曳的树影。

「既然不是为了利益,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关于青木伊平自杀的旧报纸上。

「他在还债。」

「向死人还债,向那个所谓的『国家未来』还债。」

修一怔住了:「你是说……那个死去的秘书?」

「还有……信念。」

皋月吐出这两个字,语气中少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

「我算漏了一个变量。」

「我一直在用『资本的逻辑』去推演『政治的逻辑』。我认为所有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但我忘了,他还是一个昭和时代的老人。」

「在他们的价值体系里,有一种东西叫『切腹』。为了某种大义,或者为了某种承诺,他们是可以违背生物本能去拥抱死亡的。」

她重新拿起一颗红色的装饰球,那是像血一样的颜色。

「这下麻烦了。」

皋月看着手中的红球,轻声说道。

「一个贪婪的政客很好对付,因为你可以收买他。一个理性的政客也很好对付,因为你可以威胁他。」

「但是,一个心存死志丶想要殉道的政客……」

她将红球挂在树枝的最低端,像是一滴垂落的鲜血。

「他是没有弱点的。」

「父亲大人。」

皋月抬起头,脸上那副游刃有馀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通知大泽一郎。让他收起那副轻敌的嘴脸。」

「告诉他,准备好最坚固的盾牌。」

「平安夜那天,他面对的将不是一只落水狗。」

「而是一头为了要把『消费税』这就唯一的遗产留给日本,而准备咬断所有人喉咙的恶鬼。」

修一看着女儿严肃的神情,心中一凛。

「我知道了。我会让他全力以赴的。」

皋月微微颔首。

随后,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冬雨如幕,模糊了远处皇居深邃的轮廓。

「毕竟,现在还是『昭和』啊。」

皋月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划过,指尖下映出的是东京灰暗的夜色。

「日本人的脊梁,还没有完全断掉。」

「这或许就是昭和时代,留给日本最后的遗产了。」

窗外,风声骤紧。

枯枝拍打着玻璃,发出「啪嗒丶啪嗒」的声响,像是某种急促的倒计时。

距离那个疯狂的夜晚,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