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买得浮生半日闲(2 / 2)

下午两点三十分。

文京区,西园寺本家正门。

随着电机沉闷的嗡鸣,厚重的铸铁大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三辆黑色的轿车依次驶出,轮胎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打头的是一辆经过改装的丰田皇冠,车窗漆黑如墨,里面坐着四名来自西园寺安保部的精锐。他们的目光并不看路,而是扫视着街道两侧的制高点与暗巷。

中间是皋月的座驾,那辆黑色的日产总统。

殿后的是另一辆载着护卫的轿车,里面坐着几名亲卫。

自从堂岛严接手安保工作后,这种「三车编队」就成了皋月出行的标准配置。

车队平稳地切入主干道,滑入银座四丁目的交叉路口。

今天是文化之日,街道上人潮涌动。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汽车尾气味,穿着宽肩西装丶烫着大波浪卷发的男女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脸上洋溢着这个时代特有的丶近乎狂热的幸福感。

但在和光百货(Wako)的大门口,这份喧嚣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早在车队到达前的五分钟,戴着白手套的总经理就已经带着两名资深导购候在路边。他们站得笔直,视线并未乱飘,而是死死盯着车队来的方向,哪怕额角渗出了汗珠也不敢抬手去擦。

车队停稳。

前后护卫车上的保镖迅速下车,动作整齐划一。他们背对中间的车辆,熟练地占据了车门两侧的安全位,用身体隔开路人好奇的视线,构筑起一道黑色的人墙。

周围原本还在谈笑的路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纷纷退让,猜测着又是哪位财阀的大人物驾临。

藤田拉开中间的车门。

皋月走了下来。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小羊皮风衣,戴着墨镜,踩着低跟短靴。

她没有看周围的人群,径直走向大门。

「欢迎光临,西园寺小姐。」

总经理深深鞠躬,腰弯到了九十度,声音恭敬得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他当然没有期待皋月能回他的话,所以没有多说任何废话,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直接引导她走向了只有极少数VIP才能使用的专用电梯。

「叮。」

电梯门滑开,将楼下的嘈杂彻底切断。

直达顶层。

这里安静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厚重的羊毛地毯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打蜡地板的味道。墙壁上挂着真迹油画,路易十五时期的古董家具在柔和的灯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外商沙龙(Gaishō Salon)。

这是只为那个金字塔尖的1%服务的私密空间。

皋月走到窗边的天鹅绒沙发前,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摘下墨镜,随手放在桌上。

几名侍者立刻无声地忙碌起来。有人拉上纱帘遮挡刺眼的阳光,有人调整室内的温度。

皋月坐下,接过侍者递来的大吉岭红茶。骨瓷杯壁很薄,透出茶汤琥珀色的光泽。

「西园寺小姐,这是本季巴黎刚送到的珠宝目录,还有……」

「不用看了。」

皋月放下茶杯,瓷碟发出一声轻响。

「把这一季所有适合我父亲的古董表拿过来。还有,我要看钢笔。」

「是,请稍候。」

不到五分钟,两辆铺着黑色丝绒的推车被无声地推了过来。

一位戴着单眼鉴定镜丶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盒子。他的手戴着白棉布手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易碎的婴儿。

「这是百达翡丽在1920年代生产的三问怀表。」

老先生的声音低沉,带着对古物的敬畏。

「珐琅表盘,宝玑字。机芯状态完美,刚才我已经校准过了。」

他轻轻拨动了表侧的滑杆。

「当——当——当——」

清脆丶空灵的报时声在安静的沙龙里回荡,馀音袅袅,宛如教堂深处的钟声。

「包起来。」

皋月只听了一声,便打断了对方的介绍。

「父亲大人的生日快到了。这个声音很清脆,似乎有点像……教堂的钟声?他会喜欢的。」

老先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更加恭敬的笑容,遇到了知音让他感到很开心:「您真有眼光。这只表的声音被誉为『教堂的钟声』。」

推车被推走,另一辆推了上来。

上面摆满了万宝龙丶百利金丶派克的高端系列。金笔尖在射灯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皋月的目光扫过那些镶金嵌玉的笔杆,最后停在了一支造型并不算最奢华的钢笔上。

那是一支万宝龙的大班系列。但不同于常见的黑色树脂,它的笔身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丶如同午夜深海般的深蓝色,笔尖镀着一层冷冽的铑金。

她拿起来,拔开笔帽。

侍者立刻递过来一张试写纸。

笔尖划过纸面,顺滑,出水克制而精准。

皋月看着那深蓝色的墨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东大机房里,穿着白大褂丶头发乱糟糟丶手里拿着几千日元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疯狂运算的身影。

嗯……她应该会喜欢这个颜色的吧?

「这个颜色,有点像她。」

理性的,冷静的,深邃的蓝。

皋月转动着手中的笔,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树脂笔杆。

「这支也要了。」

她将笔放回托盘。

「另外,去配几瓶最好的墨水。要那种……写在纸上干得最快,不会弄脏袖口的。」

「明白,这就为您准备。」

总经理微微躬身,记录下要求,随后试探性地问道:

「请问还有什麽需要的吗?刚到了一批粉钻,成色非常罕见……」

「不用了。」

皋月站起身,重新拿起桌上的墨镜戴上。

镜片遮住了她的眼睛,只露出那个冷淡的下巴。

「太闪了。像暴发户。」

……

从银座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华灯初上,银座的霓虹招牌开始在暮色中闪烁。

街头的人群比下午更多了。计程车乘车点排起了长龙,每一个挥舞着手想要打车的人,手里都捏着至少两三张万圆大钞。

那是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繁华。

皋月坐在后座,隔着深色的防弹玻璃,看着窗外这虚幻的盛世。

休息了一天,那种慵懒的倦意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眼底重新凝聚起的丶属于捕猎者的寒光。

「藤田。」

「在。」

老管家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家小姐。

「心情好些了吗?」

「嗯。」

皋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上那个装着蓝色钢笔的礼盒。

「电充满了。」

她按下车窗的控制键,玻璃降下一条缝隙。微凉的晚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的尘埃味。

远处,霞关和大手町的灯火连成一片,那是日本的心脏,也是权力的中枢。

而在那片光海的深处,有一个名为NTT的庞然大物,正躺在垄断的温床上酣睡。

「明天早上,通知下村努和法务部。」

「假期结束了。」

「那只老恐龙,应该已经感觉到了痛。接下来……」

她看着远处那片璀璨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们要去给它放血了。」

夜幕降临。

西园寺本家那扇厚重的铸铁大门缓缓打开,吞没了归来的车辆。

庭院深处。

「当——」

那根竹制的惊鹿蓄满了水,再次重重地敲击在石头上。

但这声音不再是悠闲的白噪音。

「当——」

枪响了,谁将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