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不凑巧。」
妈妈桑露出了一脸遗憾的表情,用团扇轻轻遮住了嘴角。
「那个位置今晚有客人预定了。为了让您能『清静』地喝杯酒,我特意为您留了里面的角落。」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看似贴心的关切,却让野田遍体生寒。
「毕竟最近外面的风声紧,大家都盯着建设省呢。要是让别的客人认出您来,怕是会打扰您的雅兴。您说是不是?」
说完,她招手叫来一个年轻的新手女公关陪野田,自己则转身走向了另一桌刚刚进门的商社高管,笑声瞬间变得热烈而真诚。
那种恭敬的疏离,就像是在对待一位身患传染病的贵客。
在这个国家,官僚可以贪,可以懒,但不能显得「愚蠢」和「霸道」。
特别是在这个经济飞速增长的时期,一旦被贴上「阻碍经济发展」的标签,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人们会认为是你阻碍了日本的经济发展,挡了他们发财的路。
野田拉开抽屉,拿出一瓶胃药,倒出两粒乾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带来一阵乾涩的疼痛。
他转过椅子,看向窗外。
远处,国会议事堂的尖顶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他突然有一种感觉。
自己并不是那个执刀的人。
他只是一块被夹在两块巨石中间的肉,正在随着压力的增大,一点点被挤压变形。
……
黄昏时分。文京区,西园寺本家。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庭院里的树木遮蔽了烈日,加上精心设计的流水系统,让这里始终保持着一种宜人的清凉。
池塘边。
皋月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居家棉麻长裙,赤着脚踩在木质的廊道上。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罐,正漫不经心地往池塘里撒着鱼食。
「哗啦——」
水面翻腾。
几十条锦鲤争先恐后地聚拢过来,张大嘴巴,吞噬着落下的一粒粒饵料。红的丶白的丶金的,鱼群在水中纠缠翻滚,激起一片片水花。
「大小姐。」
堂岛严从回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这位安保头子穿着黑色的短袖战术衬衫,肌肉线条分明,手里拿着一份简报。
「按照您的吩咐,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堂岛严的声音低沉平稳。
「那些年轻议员们已经知道了。只要工地复工,S.A. Group的资金就会立刻解冻,而且会对那些『在困难时期依然关心企业发展』的议员,给予额外的支持。」
「嗯。」
皋月应了一声,并没有回头。
她抓起一把鱼食,并没有撒下去,而是悬在水面上方。
底下的锦鲤更加疯狂了。它们挤压着彼此,甚至有几条跃出了水面,试图去够那只白皙的手。
「你看它们。」
皋月看着那些张大的鱼嘴。
「只要饿它们几天,再给一点点甜头,它们就会忘记恐惧,忘记尊严,甚至会为了争抢一口吃的而咬伤同类。」
她松开手。
鱼食落下。
水面瞬间炸开,那一群锦鲤为了争抢这来之不易的食物,搅浑了一池清水。
「那些政客也是一样。」
皋月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接过女佣递来的湿毛巾。
「金丸信以为他能控制所有人。但他忘了,他的控制力是建立在利益分配的基础上的。」
「当他给不了下面人肉吃,反而因为他的私怨让大家跟着饿肚子的时候。」
「忠诚,就不存在了。」
她擦乾手,转身看向堂岛严。
「那个野田局长呢?」
「快崩溃了。」堂岛严回答道,「今天下午,他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而且我们的人发现,他私下里联系了以前在国土厅的老上司,似乎是在探听调职的口风。」
「很好。」
皋月走到廊下的藤椅旁坐下,端起一杯加了冰块的麦茶。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继续加温。」
她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让《文文新闻》去采访一下工地周围的商户。就说因为长期停工,影响了周边的生意,导致几家小饭馆倒闭了。」
「把『官僚主义害死人』这个概念,给我钉死在他的脑门上。」
「我要让他知道,如果他不主动跳船,那艘船沉的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堂岛严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
「明白。还有一件事。」
他迟疑了一下。
「大泽一郎那边……最近有些焦躁。他几次暗示想见您或者家主,似乎是想让我们直接给他一笔钱,绕过那些程序。」
「不见。」
皋月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咬碎了嘴里的一块冰,发出「咔嚓」一声。
「告诉他,我们在建设省的封锁下『损失惨重』,现金流极其紧张。现在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让他去闹。」
「让他去国会闹,去党部闹,去跟金丸信拍桌子。」
「只有把他逼急了,他才会变成一条疯狗。」
「而我们需要的,就是一条能把竹下派咬得支离破碎的疯狗。」
堂岛严看着眼前这个少女。
夕阳的馀晖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在享受暑假的天真学生。
「是。」
堂岛严微微鞠躬,退入了阴影之中。
皋月重新看向池塘。
鱼群已经吃完了饵料,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几圈涟漪还在缓缓荡漾。
「好热啊。」
她轻声感叹了一句,举起麦茶,贴在脸颊上。
远处的天空中,积雨云正在堆积。
夏日暴雨的前兆来了。
一场能把东京的闷热丶污垢以及那些陈旧的权力结构统统冲垮的暴雨,已经在路上了。
而她,只需要静静地坐在这里。
听着蝉鸣。
等着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