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个还没吃完的草莓蒂,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无奈和抱怨。
「父亲大人啊……」
皋月拖长了音调。
「我也想让他来呢。可是他最近忙得很。」
「忙?」岩村哼了一声,「比这里的生意还忙?」
「是啊。」皋月点了点头,扳着手指头数了起来,「上周他被堤义明会长叫去打高尔夫,说是要谈什麽西武集团上市的事情,打了整整三天,把那个小球打进洞里到底哪里有趣了。昨天通产省的次官又请他去吃饭,好像是为了什麽进口配额的事。哦对了,还有三井银行的总行长,天天打电话来,非要父亲去东京看什麽新楼盘……」
皋月越说越烦恼,最后把手一摊。
「所以父亲说,北海道这边就全交给我了。他说只要我不把山给推平了,随便我怎麽玩,花多少钱都行,主要是让我来放松心情的。」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
「岩村会长,您要是想见父亲,可能得去东京排队预约呢。要不,我把秘书处的电话给您?」
岩村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手指缓缓地磨搓着杯壁。眼帘微微下垂。
堤义明。通产省。三井银行。
果然如此。
岩村心中暗道。之前从东京那边的「农林族」议员那里听到过一些风声,说西园寺家在东京的根基深不可测,现在不仅已经把祖辈的政治遗产都重新启用了,在派系内部的话语权也越来越重,还和西武集团丶金融界都有极深的瓜葛。
现在看来,情报不仅准确,甚至还低估了这层关系。能和堤义明打三天高尔夫,那可不是一般的交情。
看来东京方面传来消息让他们北海道农协在农业相关事宜方面配合也是事出有因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如果西园寺家真的铁了心要在这里搞事,动用东京上层的力量施压,农协虽然不怕,但免不了要动用在国会的底牌,而且也会消耗农协在派系内部的政治信誉。为了这点「过路费」,去消耗宝贵的政治资源跟这种巨头硬碰硬,不划算。
甚至是愚蠢。
既然之前的协议里,西园寺家已经私下给足了运输和采购的面子,也就是承认了农协的地盘,那就没必要为了贪图那点蝇头小利而撕破脸。
至于表面上的作秀,西园寺家如何骂他们农协......谁在乎呢?普通人骂的再凶,也改变不了农协的地位。
「呵呵呵……」
一切的思索不过是发生在几秒钟内。
岩村突然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瞬间变成了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者模样。
他放下茶杯,并没有接那个「预约电话」的话茬。
「哎呀,既然令尊这麽忙,那就不打扰了。西园寺家果然是家大业大,让人佩服啊。」
岩村拿起一颗草莓,大声赞叹道,仿佛刚才那些关于「鸡不下蛋」的威胁从来没发生过。
「这草莓……确实甜!真甜!西园寺小姐真是独具慧眼啊!有您在,我们大河原地区的农业肯定能腾飞!」
这就意味着,他接受了目前的利益分配,不再试探底线。
旁边的佐藤课长也松了一口气,赶紧附和:「是啊是啊,这简直是北海道的骄傲!」
「真的吗?」皋月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像是受到了表扬的孩子,「那就麻烦两位回去多宣传宣传啦。艾米,快给两位客人把礼盒装好。」
「好的。」艾米忍着笑,手脚麻利地打包了两盒顶级草莓。
……
几分钟后。
黑色的轿车队驶离了生物技术中心,扬起一阵尘土。
接待室里恢复了安静。
皋月走到窗边,看着那队逐渐远去的车队,拿起一颗草莓,轻轻咬了一口。
「走了?」
艾米凑了过来,盯着皋月的脸。
「走了。」皋月转过身,看着艾米那副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看你,刚才手都在抖。」
「我怕我忍不住笑嘛...」艾米也笑了,「原来皋月酱也可以变成一个什麽都不懂的大小姐啊...我还以为你永远都是那种...」
艾米学着皋月的样子,夸张地表演着。
「你...给本王跪下,一切尽在掌握当中~」
「哦?在你眼中,我是一个独裁者吗?」
皋月说着,拿起另一颗草莓。
「那现在,我命令你。把这颗草莓吃掉。」
「谢女王陛下。」
艾米郑重地双手接过。
「不过,陛下。那个老头子没问题吗?感觉他是那种老狐狸的类型哎。」
皋月咽下嘴里的草莓,语气轻松。
「他是生意人,也是政客。只要算清楚了帐,知道吵架比合作更亏本,他就会笑得比谁都亲切。」
她伸了个懒腰,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
「艾米,过来。」
她走到接待室角落的洗手池边。
「刚才跟那个老头子握手了吗?」
「那倒没有。」
「我握了。」皋月打开水龙头,挤了满满一泵洗手液。
白色的泡沫在手中搓揉开来,散发出柠檬的清香。
皋月把泡沫涂在手上,然后仔仔细细地搓着每一根手指,每一个指缝,动作轻柔而细致,就像是在做某种有趣的游戏。
「虽然是演戏,但沾上了那种贪婪的味道,还是得洗乾净才行。」
皋月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把洗手变成了一种夸张的仪式,泡沫飞溅在镜子上。
艾米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
一个是运筹帷幄丶把那些大人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财阀千金,此刻却像个有洁癖的小孩子一样在玩肥皂泡,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虽然大部分时间皋月都成熟得不像是这个年龄段的人,但随着相处的时间长了,艾米也发现皋月有时会做出十分孩子气的行为。
「噗……」
艾米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麽了吗?」
皋月侧过头来,看着艾米。脸颊边缘还沾着一块白色的泡沫。
「没什麽。只是觉得这样的皋月酱,也很不错呢。」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两人身上,将整个房间照得通透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