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将车内与车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皋月坐在有着加热功能的真皮座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腾腾的红茶。她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丶却依然眼神兴奋的人群。
「真是辛苦啊。」
修一也看着窗外,发出了一声感叹。
「这些人排了几个小时,就为了扔进去那枚五日元的硬币,祈求神明保佑他们发财。」
「其实,与其求神,不如多读两本书,或者……多关注一下汇率。」
「父亲大人,这就是普通人的乐趣哦。」
皋月淡淡地说道。
「他们需要一个寄托。因为在现实中,他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明。」
「而我们不同。」
车子驶入神乐殿旁的VIP停车区。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同样挂着特殊牌照的豪车。
几位高级神官早已等候在车门旁,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容。
皋月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襟。
「我们不需要求神。」
她转过头,看着父亲,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傲慢的弧度。
「因为造神的人,是我们。」
车门打开。
修一先下车,然后绅士地伸出手,扶着女儿下车。
皋月踩在铺着红毯的地面上,并没有因为寒风而缩脖子。她挺直了脊背,像一位巡视领地的女王,在神官的引导下,径直走向内殿。
排队和拥挤什麽的是不存在的,不说西园寺家所拥有的财富了,就单凭他们身为华族丶且修一还贵为贵族院议员,他们就拥有免预约参拜的特权。
参拜的过程庄严而繁琐。
内殿深处,在巨大的太鼓声中,修一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地许愿。
皋月站在他身边,也合上了双手。
但她没有许愿。
她只是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倒计时。
1988年。
这是泡沫即将起飞的一年。
「愿神明保佑西园寺家武运昌隆。」修一低声说道,睁开眼睛,眼中满是希冀。
「一定会的。」
皋月侧过头,看着父亲那张恢复了红润和自信的脸。
她伸出手,轻轻帮父亲拍掉了肩膀上落下的一点香灰。
这个动作很亲昵,也很自然。
修一感受到了女儿的体贴,心中一暖,下意识地握住了女儿的手。
「皋月,有你在,爸爸什麽都不怕。」
皋月任由他握着,脸上的笑容温婉而乖巧。
「那是自然的,父亲大人。」
「只要您一直握着我的手,我们就永远不会走散。」
……
从神宫出来,并没有立刻回家。
修一带着皋月去了银座的「资生堂Parlour」吃午餐。
这也是一种「放松」的仪式。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餐厅里坐满了衣着光鲜的绅士和淑女。他们谈论着歌剧丶高尔夫和刚刚从巴黎运来的松露。
没有人谈论工作,至少表面上没有。
皋月切开盘子里那块煎得恰到好处的和牛,看着窗外银座四丁目的街景。
不远处,那栋贴满了蓝色玻璃幕墙的「水晶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虽然是元旦放假,但楼下依然有不少人在驻足拍照,感叹着它的奢华。
「父亲大人。」
皋月突然开口。
「嗯?怎麽了?牛排不合胃口吗?」
「不,很好吃。」
皋月叉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我只是在想,既然要休息,那就要休息得彻底一点。」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去轻井泽吧。」
「轻井泽?」修一愣了一下,「现在?那是避暑胜地,冬天去会不会太冷了?」
「冬天的轻井泽很安静。」
皋月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而且,我听说西武集团的堤义明会长,最近也在那边滑雪。」
修一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你是想……」
「不,我不想谈生意。」
皋月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只是想带您去滑雪。那种从高处俯冲下来的感觉,和我们在商场上的感觉很像,但更纯粹,更安全。」
「而且,如果在滑雪场『偶遇』了堤会长,哪怕只是互相点个头,或者是比试一下滑雪技巧,不也是一种很有趣的『放松』吗?」
「让他在这种非正式的场合看到我们这种从容不迫的姿态,比在谈判桌上咄咄逼人更有效。」
修一听懂了。
这叫「姿态展示」。
在这个圈子里,你有钱是一回事,你会不会「玩」,能不能在休闲的时候依然保持那种顶级阶层的松弛感,是另一回事。
如果西园寺家在这个时候还在东京苦哈哈地加班,反而会被人看轻。
而去轻井泽度假,在这个关键时刻「神隐」,反而会让外界觉得西园寺家深不可测,馀力十足。
「哈哈哈哈!」
修一开怀大笑,引得周围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好!好主意!」
「就去轻井泽!我要让堤义明看看,虽然他买了半个日本的山头,但论滑雪,我这个老派贵族可不输给他!」
「而且……」
修一看着女儿,眼神柔和。
「我也想看看我的女儿穿滑雪服的样子。一定很可爱。」
皋月笑了。
她端起面前的果汁,对着窗外那栋属于自己的大楼,轻轻举杯。
「那就这麽定了。」
「给自己放个假。为了更好地……狩猎。」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那张精致的脸庞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它在休息。
它在积蓄力量。
为了在1988年这个疯狂的丛林里,咬下最肥美的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