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开大点。」
皋月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把手里80%的现金,全部买成看跌期权。」
「梭哈。」
「这是命令。」
「执行。」
「……」
弗兰克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呻吟。
「好吧。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如果这次输了,我就去布鲁克林大桥下面摆摊卖热狗。」
「去吧。你会感谢我的。」
皋月挂断了电话。
修一瘫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梭哈。
把几亿美元的现金,全部买成那种「只有世界末日才会兑现」的彩票。如果股市只是跌个10%,或者是阴跌,这笔钱就彻底打水漂了。
「皋月……真的会跌那麽多吗?」修一的声音有些颤抖,「20%?一天?」
「父亲大人,您知道『程序化交易』吗?」
皋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现在的华尔街,为了保护那些大基金的收益,发明了一种叫做『组合保险』的东西。只要股市下跌,电脑就会自动卖出股指期货来对冲风险。」
「听起来很完美,对吗?」
皋月伸出手,在满是雾气的玻璃上画了一条向下的折线。
「但是,他们忘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当所有的电脑都用着同一套逻辑,设定着同一个止损点的时候。」
「一旦跌破那个点。」
「所有的机器会同时下达『卖出』指令。」
「期货下跌,拖累现货下跌。现货下跌,触发更多的机器卖出期货。」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她的手指重重地向下一划。
「到时候,市场里根本没有买家。只有机器在疯狂地对着空气喊『卖出』。」
「那就是自由落体。」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悬崖底下,张开网。」
……
一九八七年的十月十六日,星期五。
这是一个阴沉的日子。
东京股市收盘时,日经指数受美股影响,微跌了几百点。
但在The Club里,乐观的情绪依然占据主导。
「调整而已!技术性调整!」
那个房地产社长依然在叫嚣。
「周末过完就好了!周一肯定高开!我们要相信日本经济的韧性!」
而在大洋彼岸的纽约。
星期五的收盘钟声敲响时,道琼指数下跌了108点,跌幅4.6%。
这个跌幅虽然大,但在很多资深交易员眼里,似乎还在可控范围内。毕竟之前涨了那麽多,回调一下也很正常。
交易大厅里,经纪人们疲惫地松开了领带,相约去酒吧喝一杯。
「终于结束了。这周真他妈难熬。」
「是啊,周末好好睡一觉。周一应该会反弹的。」
「那些该死的机器把市场搞乱了,不过大机构肯定会进场护盘的。」
他们互相安慰着,走出了华尔街。
没有人知道。
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第一滴雨。
东京,西园寺本家。
皋月站在日历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她在「10月16日」这个格子上画了一个叉。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了旁边的那一行。
那里有两个空格:10月17日(周六),10月18日(周日)。
这将会是人类金融史上最漫长丶最煎熬的一个周末。
恐惧不会在周末休息。相反,它会在人们的饭桌上丶电话里丶报纸的头条上,疯狂地发酵丶膨胀丶变异。
那些看着周五暴跌数据的散户,会在周末的两天里越想越怕。
那些用了杠杆的基金经理,会在周末的两天里彻夜难眠,计算着周一开盘时的保证金缺口。
等到周一早上的太阳升起。
积累了两天的恐惧,将会像海啸一样,瞬间冲垮那道脆弱的防波堤。
「还有两天。」
皋月在「10月19日」那个格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红色的圆圈,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贪婪的世界。
「准备好了吗,父亲大人?」
皋月回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丶手里紧紧攥着佛珠的修一。
「周一早上,我们要去The Club。」
「去见证这场历史上最壮丽的烟花。」
修一闭上眼睛,拨动了一颗佛珠。
「南无……」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西园寺家祈祷,还是在为那些即将跳楼的人超度。
窗外,风停了。
这种极致的安静,比狂风暴雨更让人感到窒息。
悬崖边的华尔兹已经跳到了最后一个音符。
舞者还在旋转,但脚下的地板,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