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全日本都在疯狂搞钱的年代,这种「闲置」简直就是一种罪过。
皋月没有说话。
她向仓库深处走去。
「父亲大人,您觉得现在的东京,像什麽?」
皋月的声音从纸箱堆成的峡谷深处传来。
「像什麽?像个大赌场,像个狂欢节。」修一跟了上去。
「不。」
皋月停下脚步,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打在她的下巴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阴森。
「像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
「气球越来越大,表面越来越薄,颜色越来越鲜艳。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气球看,觉得它会一直飞到月球上去。」
她随手拍了拍身边的纸箱。
「涩谷店里那三万日元的售价,就是我们在往那个气球里吹的气。」
「我们通过精美的包装丶昂贵的装修丶以及西武百货的地段,给大众制造了一个幻觉:这件衣服,它就值三万。」
「这个价格锚点一旦确立,它就刻在了消费者的脑子里。」
皋月看着父亲手里的那件T恤。
「如果我们现在贪图那点蝇头小利,把这些没有包装的货放出去,卖三千日元。」
「那麽,那个气球『啪』的一声,就破了。」
「那些花三万块买了衣服的人会觉得自己是傻瓜,品牌形象瞬间崩塌。S-Collection会立刻沦为地摊货,再也翻不了身。」
修一愣了一下。
道理他都懂。可是……
「可是要等到什麽时候?」修一看着这些像坟墓一样沉默的纸箱,「一年?两年?这得压多少资金?」
「等到冬天。」
皋月关掉了手电筒。
周围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远处的一盏水银灯投下惨白的光。
「父亲大人,您听说过『郁金香泡沫』的故事吗?」
「以前的荷兰人,为了一个郁金香球茎,愿意卖掉自己的马车和房子。所有人都觉得郁金香会永远涨下去。」
「但有一天,泡沫破了。」
「那时候,满地的郁金香球茎没人要,大家饿得只能把它们煮了吃。」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寒意。
「现在的东京,地皮是郁金香,股票是郁金香,那些几万块的衣服也是郁金香。」
「大家都在种花,没人种粮食。」
她指了指这些纸箱。
「这就是粮食。」
「是大米。是棉袄。是炭火。」
「等到那个泡沫破裂的瞬间。等到所有人手里的股票变成废纸,房子被银行收走,口袋里只剩下几枚硬币的时候。」
「他们依然需要穿衣服。而且,他们需要穿『体面』的衣服,来掩饰自己的落魄。」
「那时候,我们打开这个仓库。」
「只要几百日元。」
「他们就能买到一件看起来是曾经售价三万日元丶代表着上流社会的衣服。」
「那种巨大的反差,那种被救赎的感觉,会让他们像疯了一样冲过来。」
皋月重新打开手电筒,光柱直射仓库的穹顶。
「那时候,这些纸箱里装的不是衣服。」
「是印钞机。」
修一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纸箱。
刚才他还觉得它们是滞销的库存,是浪费的成本。
但现在,在皋月那番话的映照下,这些普通的瓦楞纸箱突然变得有些狰狞。它们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士兵,正在黑暗中擦拭着刺刀,等待着那个名为「萧条」的冲锋号角。
「几百日元……」
修一咽了口唾沫。
如果是那个价格,这五十万件库存,恐怕连一天都撑不住就会被抢光。
「不过......」
修一看到自己那一直运筹帷幄的女儿此时竟微微皱起眉头。
「计划可能赶不上变化。我现在发现,华国的工厂效率过于高效了,高桥的管理似乎非常有效,产能攀升地太快了,仓储用地已经捉襟见肘。」
皋月用手电筒照着这个仓库里为数不多的空馀位置。
「照现在的产能,到1988年中旬我们的仓库就要爆仓了。而且这只是根据现有数据来估算,实际上上海的工厂产能还在持续攀升。」
「这......」
修一没想到华国的工人可以这麽好用。听说广东那边也在招收外资,而且待遇相当优越,看来去广东建厂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的话。我会去广岛找那个小老板的。」
皋月转过身,向出口走去。
「走吧,父亲大人。这里没什麽好看的。」
修一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T恤。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摺叠好,按照原来的摺痕放回塑胶袋,再放回箱子。
「滋啦。」
他拿起封箱胶带,重新把箱子封死。
又拍了拍箱子。
「睡吧。」
修一轻声说道。
两人走出仓库。
「轰隆隆——」
巨大的卷帘门缓缓落下,将那一片纸箱的海洋重新锁进了黑暗之中。
外面的海风依旧带着腥味。
远处的东京湾对岸,那一抹属于东京的红色光晕染红了半边天。
修一看着那个方向。
那里有歌舞伎町的狂欢,有六本木的醉生梦死,有银座的一掷千金。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个永远不会掉下来的气球。
黑色的轿车发动,引擎声打破了港区的寂静。
车灯划破夜色,朝着那个依然在狂欢的城市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