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份由东京地方裁判所刚刚签发的《工事禁止临时处分命令》。
「就在刚才,如果您的人再往前推十厘米,那就是侵犯私有领地罪,以及器物损坏罪。」
律师的声音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读稿机。
「我已经联系了目黑警署。另外,那边的车里……」
他指了指那辆黑色皇冠的后座。
「坐着《周刊文春》的摄影记者。如果您觉得西武集团的股价能够承受『强行霸占民宅』这样的头条新闻,您可以继续。」
权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了一眼那辆黑车,又看了一眼那个高悬在头顶的推土机铲斗。
他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这块地,太致命了。
它不仅在物理上切断了工地的连接,更在法理上切断了西武集团的命脉。
如果不拿下这块地,南北两块地就无法合并。
如果不合并,按照建筑基准法,这个项目的容积率就要减半。而且,中间这条路如果不能用,消防通道就无法通过验收,整个项目就是个违章建筑。
「你们……」
权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们是故意的。」
「这块地是垃圾回收站!谁会闲着没事买这种烂地?你们早就知道西武要开发这里,是不是?」
佐佐木律师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职业而标准,却比嘲讽更让人难受。
「权田先生,请注意您的措辞。这叫商业投资。」
「我的委托人西园寺社长,非常看好目黑区的未来。他买下这块地,原本是打算……」
律师看了一眼那满是杂草的荒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打算在这里建一个长条形的『带状公园』,或者是竖一块长五十米的公益GG牌,宣传世界和平。」
「你放屁!」
权田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
「带状公园?两米宽?你当是在走钢丝吗?」
他一把抓过那份文件,恨不得把它撕碎。
但理智告诉他,撕碎了也没用。法官的章是真的,地契也是真的。
「开个价吧。」
权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生意人。在这个圈子里,没有解不开的死结,只有谈不拢的价格。
「这块地只有三十坪(约100平米)。按照现在的行情,每坪一百万顶天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万。我现在就让财务开支票。」
「这是给西园寺议员的面子。」
佐佐木律师看着那三根手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文件收回公文包里。
「权田先生,您可能误会了。」
律师扣上公文包的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只是个律师。我不负责谈生意,我只负责普法。」
「如果您有购买意向,请直接联系西园寺社长。不过……」
佐佐木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据我所知,社长最近很忙。毕竟赤坂那边的新楼刚开业,他可能没时间处理这种『小生意』。」
说完,他微微欠身,转身向那辆皇冠车走去。
「等一下!」
权田追了两步,脚下踩进一个泥坑,污水溅湿了他昂贵的裤脚。
「告诉西园寺修一!别太过分!西武集团不是好惹的!如果他想在这里搞事,我有的是办法让他这块地变成废土!」
佐佐木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车门边,背对着权田说道:
「权田先生,容我提醒一句。」
「这块地,已经是废土了。」
「正因为它什麽都不是,所以它什麽都不怕。」
「但是您的项目……」
佐佐木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些停摆的重型机械上。
「这些机器停一天,银行的利息是多少?工人的工资是多少?预售客户的违约金是多少?」
「您比我更清楚。」
「砰。」
车门关上。
黑色皇冠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像是某种无声的嘲笑。
车子很快驶离了工地,只留下权田一个人站在寒风中。
周围的工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推土机司机小心翼翼地把头探出来:
「次长……那这围栏,还推吗?」
「推个屁!」
权田猛地转身,一脚踹在旁边的一个油桶上。
「咣当!」
油桶滚出老远,撞在铁丝网上,发出一声巨响。
但那道崭新的铁丝网纹丝不动。
它就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静静地横在那里,嘲笑着西武集团的千亿野心。
权田看着那块红色的警示牌。
【西园寺实业】
这几个字像是一根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终于明白,那天在麻布十番,修一说的那句话是什麽意思。
「现在的东京,已经不是堤义明一个人的了。」
这哪里是买地。
这分明是下毒。
他们在西武集团这头巨兽的喉咙里,精准地卡了一根鱼刺。
不致命,但足以让你痛不欲生,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西园寺修一……」
权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手里的名片被捏成了一团废纸。
「你给我等着。」
但他知道,这句狠话是多麽的苍白无力。
因为他的身后,那两块巨大的丶花了几百亿买下来的土地,此刻正像两具尸体一样,躺在阴沉的天空下,等待着那个掌握着解药的人。
风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枯草,在空中打着旋儿。
目黑区的这个春天,对于权田来说,比冬天还要寒冷。
......
(PS:这里皋月并不是故意找茬哦,这个地块也是之前就埋下的伏笔,都是计划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