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这个。评论家说我是『建筑界的皮条客』,说这栋楼是『欲望的垃圾桶』。」
「骂得挺好听的。」
皋月放下望远镜,瞥了一眼那本杂志的封面。
「这说明他们急了。那些老头子守着他们的柯布西耶和包浩斯,以为建筑就是水泥和钢筋的堆砌,以为功能性就是一切。」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晕。
「安藤先生,你知道什麽是『消费』吗?」
「花钱买东西?」安藤耸耸肩。
「不。」
皋月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摇了摇。
「消费是『确认自我』的过程。」
「那些在下面排队的女人,她们缺衣服吗?不缺。她们缺包吗?也不缺。她们缺的是一种感觉。」
「一种『我是主角』的感觉。」
她指了指脚下。
「在公司里,她们是倒茶的OL,是被男上司呼来喝去的配角。在家里,她们是需要做饭洗衣服的女儿或妻子。」
「但是在这里。」
「在这栋粉红色的楼里,她们是女王。」
「她们走在比草坪还软的地毯上,用着好莱坞明星才用的化妆镜,被英俊的男人温柔地服务。哪怕只是一杯咖啡,我们也在上面撒了金箔。」
「那一刻,她们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皋月笑了笑。
「为了这种感觉,她们愿意掏空钱包。一万五千日元的下午茶?不,那太便宜了。那是她们购买『尊严』的入场券。」
安藤听着,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他看着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女孩,就像看着一个千年的妖精。
她不卖产品。
她卖的是梦。一种用粉红色包装起来的丶短暂却令人上瘾的梦。
「可是……」安藤指了指那本杂志,「这栋楼确实很难看。从建筑学的角度来说。」
「难看吗?」
皋月转过身,重新拿起望远镜。
「我觉得它很美。它是这个灰色城市里唯一的亮色。」
「就像是涂在赤坂这张死人脸上的口红。」
「如果它不突兀,不刺眼,不『媚俗』,谁会注意到它呢?」
她从脚边的那摞报表里抽出一张,递给安藤。
「看看这个。」
安藤接过报表。
那是今天的实时营业数据。截止到下午三点。
营业额:48,536,000日元(后面没有具体数字是因为这里没有低于1000日元的东西)。
安藤的手抖了一下。
四千八百万。半天。
要知道,这栋楼只有七层,而且大部分面积都用来做公共空间和景观了。
「这只是流水。」皋月淡淡地说道,「扣除成本,毛利在80%以上。」
「因为我们卖的东西,本质上是空气。服务的溢价,环境的溢价,情绪的溢价。」
她指了指远处那栋灰色的写字楼。
「那栋楼,比我们要高两倍,里面塞满了辛苦工作的男人。但它一个月的租金,可能还不如我们卖三天蛋糕赚得多。」
「这就是1987年。」
皋月转过头,看着安藤,眼神清澈。
「安藤先生,别去管那些评论家了。他们是因为嫉妒。」
「他们嫉妒你懂女人,嫉妒你懂这个时代,嫉妒你造出了这台印钞机。」
安藤看着那张报表,又看了看杂志封面。
突然,他觉得那本杂志很可笑。
「印钞机……」
安藤喃喃自语。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
这一次,他吸得很深,但没有咳嗽。
「大小姐。」
安藤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阳光下消散。
「那这种梦,能做多久?」
「只要人们还在狂欢,梦就不会醒。」
皋月看着远处的东京塔。
「而且,这只是开始。」
「粉红大厦只是给女人们准备的开胃菜。接下来,我们要给那些更有钱丶更贪婪的男人们,准备一道正餐了。」
「正餐?」
「麻布十番那边的装修,差不多该收尾了吧?」
皋月问道。
「嗯。硬装都结束了。那个地下酒窖……」安藤顿了顿,「按照您的要求,恒温恒湿系统用的是造核掩体的标准。」
「很好。」
皋月点了点头。
「把这张报表收好。这是我们给银行看的『成绩单』。」
「有了这份成绩单,我们在目黑区的那块『垃圾地』,也可以好好地跟西武集团谈个价钱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向电梯走去。
「走吧,安藤先生。带你去喝一杯那撒了金箔的咖啡。」
「尝尝看,这种『尊严』到底是什麽味道。」
安藤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穿着格子裙的小女孩,走起路来却像是一个巡视领地的君王。
他看了一眼楼下。
那条粉红色的长龙依然在蠕动,越来越多的女人加入其中,她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期待,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个精心设计的甜蜜陷阱...或者说,她们心甘情愿地掉进陷阱。
安藤苦笑了一声,跟了上去。
「尊严的味道吗……」
他把菸蒂扔进垃圾桶。
「大概是甜得发腻的味道吧。」
电梯门合上。
这栋粉红色的巨塔,在赤坂的春风中,继续散发着它那致命的荷尔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