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月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很满意父亲的反应。
仁慈是强者的特权,但泛滥的仁慈是愚蠢的墓志铭。在这个即将到来的修罗场里,西园寺家不需要多馀的温情。
「快看,是中森明菜。」
皋月指了指电视屏幕,转移了话题。
屏幕上,那个留着波波头丶眼神有些忧郁的少女偶像走了出来。
音乐声骤然变得激烈。
《Desire -情热-》。
中森明菜穿着改良版的和服,肩膀上垫着夸张的垫肩,一边跳着充满力量感的舞步,一边用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唱道:
「Get up, Get up, Get up, Burning love……」
「落入情网吧,就在今夜……」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野性的丶燃烧的欲望。那不是传统日本女性的温婉,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丶想要吞噬一切的生命力。
「这首歌,会拿今年的大赏。」
皋月咬了一口草莓,笃定地说道。
「为什麽?」修一看着电视里那个动作有些狂野的女孩,不太理解,「我觉得小林幸子的那套衣服更华丽啊。」
「因为这首歌就在唱这个时代。」
皋月盯着屏幕上中森明菜那双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不论是谁,都想要更多。想要爱,想要钱,想要燃烧。」
「这种歇斯底里的激情,正是现在的日本人最想发泄的东西。」
修一点了点头,虽然他听不太懂那些年轻人的歌词,但他听懂了那个逻辑。
空虚。
那是泡沫时代最大的伴生品。越是有钱,越是空虚。而填补空虚的,无论是昂贵的包包,还是偶像的歌声,本质上都是商品。
「叮——咚——」
电视里传来了报时的声音。
紧接着,画面切到了各地的寺庙。
沉闷而悠远的钟声,透过屏幕,传遍了整个列岛。
除夕之钟。
一百零八下。
一下消除一个烦恼。
「铛——」
第一声钟响。
修一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窗外,原本漆黑的夜空,突然被无数升起的烟火照亮。
并不是那种大型的官方烟火,而是无数普通人家在自家院子里丶阳台上点燃的小型烟花。
红的丶绿的丶金的。
它们此起彼伏,在寒冷的夜空中绽放,虽然短暂,却汇聚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这是东京。
这是1986年最后一刻的东京。
人们在庆祝。人们在狂欢。人们在期待着明天早上一觉醒来,自己的股票又涨了,自己的房子又升值了。
「1987年了。」
修一看着那漫天的烟火,轻声说道。
「新年快乐,父亲大人。」
皋月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新年快乐,皋月。」
修一伸出手,揽住女儿的肩膀。
「准备好了吗?」
「嗯。」
皋月点了点头。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不断炸开的烟火,像是无数金币在空中飞舞。
……
深夜一点。
繁华落幕,宅邸重新回归了宁静。
佣人们已经去休息了。修一也因为喝了不少酒,早早回房睡下。
二楼,皋月的房间。
这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台式的蒂芙尼彩绘玻璃灯。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书桌上,照亮了那本摊开的日记本。
这本黑色的真皮日记本,是她从重生回来的第一天起就开始写的。
里面记录的不是少女的心事,也不是学校的八卦。
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丶图表丶以及过去或未来的时间节点。
广场协议。
黑色星期一。
海湾战争。
泡沫破裂……
皋月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她翻开了新的一页。
页眉上印着日期:1987年1月1日。
她深吸了一口气,笔尖触碰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没有写什麽「新年愿望」。
她只写了一行字。
字迹有些潦草,笔锋锐利,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1987年。风起。狩猎季节,正式开始。】
写完这行字,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在下面又画了一张图。
那是一个简笔画。
一只巨大的丶肥硕的猪,正被一股狂风吹向天空。它的脸上带着愚蠢而快乐的笑容,手里还抓着一大把钞票。
而在地面上,在那风眼的中心。
画着一只张开大口的鳄鱼。
鳄鱼的眼睛是睁着的。
皋月看着这幅画,嘴角勾起一抹孩子气的丶却又无比残忍的笑容。
「飞吧。」
她轻声对着空气说道。
「飞得再高一点。」
「越高……摔得越碎。」
她合上日记本,「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拉灭了台灯。
房间陷入了黑暗。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风,正呼啸着掠过文京区的屋顶,吹向那个名为「东京」的巨大斗兽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