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贵妇们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几个想讨好大仓家的商人犹豫了一下,刚想举牌,却发现周围的大佬们都纹丝不动,于是又讪讪地放下了手。
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
雅美站在台上,手里的麦克风仿佛变成了烫手的山芋。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刚才那副不可一世的气势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一百一十万。」
角落里,一个做建材生意的暴发户举起了牌子。
雅美松了一口气,虽然价格远低于预期,但至少没有流拍。
「一百一十万!还有更高的吗?」礼子敲了敲木槌。
无人应答。
「成交。」
木槌落下。
雅美灰溜溜地走下台。她那引以为傲的「压轴」宝物,最后竟然只卖出了成本的五分之一。而且买家还是个满脸横肉丶看着就没文化的建材商。
她感觉周围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特别是「蔷薇会」的成员,虽然没有一个人刻意上前来羞辱她,但那种无人理会的感觉丶又无处不在的视线更让她抓狂。
「接下来,是本次拍卖会的最后一件拍品。」
礼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庄重起来。
「由西园寺皋月会长提供。」
皋月站起身,从身后的盒子里拿出一个细长的锦囊。
她没有要佣人帮忙,而是亲自解开绳结,取出了一把摺扇。
既没有钻石,也没有黄金。
那是一把有些泛黄的纸扇。扇骨是普通的湘妃竹,扇面也是有些陈旧的和纸。
台下的人都伸长了脖子,有些不解。
这就是西园寺家的宝物?看着像是在旧书摊上几百日元就能买到的破烂。
雅美坐在台下,虚张声势地发出了一声嗤笑。
「这就是所谓的『格调』?一把破扇子?」
皋月没有理会她。
她轻轻展开摺扇。
「刷。」
扇面展开,露出了上面的字迹。
那是一首用毛笔书写的和歌,字迹娟秀而有力,虽然墨色已经有些淡了,但依然能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心境。
「奥山に红叶踏みわけ鸣く鹿的声きく时ぞ秋は悲しき」(深山踏红叶,鹿鸣悲秋声)
「这把扇子,本身并不值钱。」
皋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全场。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这是昭和二十年,我的祖母在皇居参加最后一次秋日歌会时,使用的扇子。」
全场肃静。
昭和二十年。1945年。
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份。
「那时候,东京刚刚经历了大轰炸,满目疮痍。祖母带着这把扇子进宫,为了给当时的皇后陛下献上一首祈祷和平的和歌。她想通过这个扇子,来劝谏皇后陛下早日结束战争,迎来和平。」
皋月的手指轻轻抚过扇面。
「祖母告诉我,那时候大家都很穷,没有钻石,也没有宝石。但这把扇子上承载的,是那个时代所有人对于『重生』的渴望。」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享受着繁荣与和平。但我希望我们不要忘记,这一切是怎麽来的。我们要珍惜现在来之不易的和平,铭记历史,不要再让战争的悲剧发生在我们这个民族当中。」
「这把扇子,起拍价……」
皋月合上摺扇,目光清澈地看向台下。
「一万日元。」
短暂的沉默。
随后,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一百万。」
众人回头。
举牌的是住友银行的常务理事。
「二百万。」
紧接着,三菱重工的副社长举起了牌子。
「三百万。」
通产省那位局长的夫人也举起了手。
价格像火箭一样蹿升。
拍卖已经脱离了扇子本身。这是在买一段历史,一种情怀,更是在向西园寺家——这个能够连接过去与未来丶连接皇室与平民的特殊存在——表达敬意。
雅美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她引以为傲的钻石,在这些旧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突然明白了皋月刚才说的那句话。
「希望这件东西的分量,能配得上它的位置。」
原来,真正的贵重,从来不是用钱来衡量的。
「五百万。」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
举牌的,是西园寺修一。
他坐在最后一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父亲大人?」皋月愣了一下。
「这是母亲的遗物。」修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作为儿子,我有义务把它买回来。」
「而且,为了那些孤儿院的孩子们,这点钱不算什麽。」
全场掌声雷动。
这是一场完美的演出。
女儿捐出祖母的遗物做慈善,父亲再高价买回。既做了善事,又保住了传家宝,更展示了家族的温情与底蕴。
相比之下,大仓家那种拿着滞销珠宝来抵税的行为,简直就像是跳梁小丑。
「五百万一次,五百万两次……」
礼子高举木槌。
「成交!」
「砰!」
清脆的敲击声,宣告了这场无声战争的结束。
夕阳西下,金色的馀晖洒在庭院里。
皋月站在凉亭中央,被无数名流簇拥着。他们争相与她握手,赞美她的品味,询问「蔷薇会」的入会条件,想让自家孩子也加入。
而大仓雅美,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之外。
那辆来接她的劳斯莱斯不知何时已经开到了门口,司机正在催促。
她看着被众星捧月的皋月,手中的手帕被绞成了一团。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在这场名为「上流社会」的游戏里,她手里的筹码——金钱,原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皋月似乎感应到了什麽,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雅美身上。
她没有嘲笑,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
她只是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雅美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猛地转身,提着裙摆,逃也似的冲向了校门。
那背影,狼狈得像一只落败的孔雀。
皋月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
红茶已经有些凉了,但入口依然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