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的光线,随着太阳的西斜,从金灿灿的明黄转为了更为醇厚的琥珀色。
那一卷摊开在紫檀木矮桌上的东京地图,此刻仿佛变成了作战沙盘。
修一坐直了身体,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对面那个刚刚年满十二岁的女儿,眼神中不再有看孩子的慈爱,取而代之的是面对一位战略大师时的肃穆。
「首先,是土地。」
皋月拿起一支红色的绘图铅笔。
她的手很稳,笔尖悬停在地图上最为拥挤丶最为昂贵的中心地带——千代田丶中央区丶港区。
「父亲大人,刚才我说要『盖宫殿』,不过那是将来的事。泡沫上建起来的宫殿太易碎了。」
皋月的手腕一转,笔尖避开了那些已经被大财阀瓜分殆尽的丸之内核心区,落在了旁边的银座边缘,以及赤坂的深处。
「我们将来会有六本木的大规模造城计划,但现在还太早了。那里产权复杂,钉子户多如牛毛,如果我们陷进去,光是拆迁就能拖死我们的现金流。」
她在银座七丁目和赤坂见附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两个圈。
「我们要做的,是『秃鹫』和『化妆师』。」
修一微微皱眉,他在努力消化这些新词汇:「化妆师?」
「是的。现在市面上有很多那样的大楼——位置绝佳,但因为建于昭和三十年代,设施陈旧,外观土气,而且因为原来的地主经营不善,背着一屁股债。」
皋月指着那些红圈。
「我们要利用手里的现金优势,把这些楼低价吃下来。尤其是那些因为日元升值导致出口亏损丶急需资金周转的中小企业主手里的楼。」
「买下来之后,不拆。」
她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我们只做翻新。换上最时髦的玻璃幕墙,装上最快的电梯,大堂里挂上昂贵的抽象画。把它们从『灰姑娘』变成『公主』。」
「然后呢?」修一追问,「卖掉吗?」
「不,只租不卖。准确的来说,是暂时不卖。」
皋月回答得斩钉截铁。
「未来的两三年,东京的租金会涨到一个您无法想像的天文数字。我们可以用租金来覆盖银行的利息,然后用这些楼作为抵押物,再从银行贷出更多的钱,然后再去买更多的楼。」
「但是,这里有一个关键点。」
皋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修一。
「这些老楼的容积率通常很低。要想让它们身价倍增,就需要打破某些『规则』。」
她将笔尖点在赤坂的一个位置上。
「比如,把原本限高20米的区域,特批改成40米。或者把原本只能做住宅的土地,变更为商业用地。」
修一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
这正是他的领域。
「我明白了。」修一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建设省的都市计划局,还有东京都厅的几个关键委员。只要政治献金到位,再加上我这张贵族院议员的脸面,搞几个『特例』批文,并不难。」
「正是如此。」
皋月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就是权力的变现。普通商人做不到的事,西园寺家能做到。这就是我们的溢价。」
她继续在地图上勾画。
「等到1988年或者1989年,当全日本的傻瓜都觉得『东京地价永远涨』的时候,当那些保险公司和农协手里拿着几千亿不知道怎麽花的时候……」
「我们再把这些包装好的『公主』,连同那个吓人的高价,一起打包卖给他们。」
修一听得后背发麻。
低价买入垃圾,利用特权镀金,坐收租金红利,最后高位套现离场。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他丝毫没有怀疑女儿说的套现时刻准不准确,现在在他的眼中,皋月似乎已经是某种上天的意志一般的存在了,注定要带着西园寺家走上巅峰的。
「接下来,是这里。」
皋月的手指移到了港区麻布十番的一处幽静地段。
「我们要在这里,在那栋刚买回来的老洋房里,开一家俱乐部。」
「俱乐部?」修一有些意外,「银座那边我们已经有商铺了……」
「这可不是那种陪酒的夜总会。」
皋月摇了摇头,神情变得有些神秘。
「我要建一座『昭和时代的鹿鸣馆』。」
「没有招牌,不接待生客。入会费一亿日元,且必须有两位理事推荐。即便有钱,如果身家不清白丶或者格调不够,也恕不接待。」
她看着父亲,声音放低,带着一丝诱惑。
「父亲大人,您想想看。在这个暴发户遍地走的年代,那些真正掌握权力的人,还有那些急于洗白自己身份的新贵,他们最缺什麽?」
修一沉吟片刻:「缺一个……能让他们感到自己与众不同的地方?」
「没错。他们缺的是『阶级感』。」
皋月打了个响指。
「西园寺家虽然没有先前那麽强大了,但我们的姓氏,依旧是最好的金字招牌。我们要卖的不是酒,是『门槛』。」
「在这里,竹下派的议员可以和堤义明那样的大亨密谈;外资投行的精英可以和通产省的官僚交换情报。而我们……」
皋月微微一笑,像是一只守在网中央的蜘蛛。
「我们是庄家。所有的情报丶所有的内幕丶所有的人脉,都会汇聚到我们手里。」
「这才是真正的『社交货币』。」
修一深吸了一口气。
他完全被这个构想折服了。这不仅仅是赚钱,更是在重塑西园寺家在政商两界的影响力。
「这个理事长,我来当。」修一主动请缨,眼中闪烁着久违的野心,「我会让那些老朋友们知道,西园寺家的门槛,比以前更高了。」
皋月点了点头,将地图卷起一半。
随后,她从旁边拿出了一块布料样本。那是西园寺纺织厂生产的高级丝绸,触感顺滑冰凉。
「说完了光鲜亮丽的,我们来谈谈那些『脏活累活』。」
「西园寺纺织。」
修一看着那块布料,有些不舍:「还是要卖掉吗?」
「不。我们要让它『假死』。」
皋月从书包里拿出一张世界地图,手指跨过东海,重重地按在了一片广袤的大陆上。
华国。
「父亲大人,您知道现在那边正在发生什麽吗?」
修一犹豫了一下:「听说在搞『改G开F』?不过那边很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