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很安静,护城河的水面上波澜不惊。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留下一道道涟漪。
「父亲大人。」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清泉,穿透了修一那沸腾的大脑。
「您失态了。」
修一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向女儿。
皋月转过身,背对着阳光。她的脸庞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才哪到哪啊。」
皋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
「现在的下跌,只是因为恐慌。那些手里拿着美元的人吓坏了,在踩踏。」
她走到办公桌前,伸出白嫩的手指,在那个225.80的数字上点了点。
「等过几天,这股恐慌劲儿过去了,出口商会觉得『差不多了』,想要进场抄底。那时候,汇率会有反弹。」
修一冷静了一些:「那我们是不是该在反弹前平仓?」
「不。」
皋月摇了摇头。
「我们要等。」
「等第二波浪潮。等美联储和日银联手,把利率这把刀抽出来。」
「等健次郎叔叔的工厂真的发不出工资,等大仓家的工地真的停工,等那些现在还觉得自己能撑过去的社长们,一个个排队上天台。」
她放下茶杯,走到修一身边,替他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激动而有些歪斜的领带。
动作温柔,却说着最冷血的话。
「父亲大人,我们不是赌徒。我们是收尸人。」
「尸体还没凉透之前,不要急着下刀。会烫手的。」
「我们要把他们,全——部都连皮带肉吃下去,您说对吗?」
皋月微笑着抬头,看着修一,就像个在跟父亲谈论自己洋娃娃的少女一般。
修一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儿。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刚才的狂喜有些可笑。
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竟然还没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沉得住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的血丝虽然还在,但那种疯狂的躁动已经消失了。
「你说得对。」
修一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电话。
「接瑞士信贷。」
电话接通了。那边的弗兰克显然也在亢奋中,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西园寺先生!上帝啊!您真是个天才!我们现在盈利已经超过了……」
「闭嘴,弗兰克。」
修一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关心现在赚了多少。我只关心一件事。」
「哪怕汇率反弹,也不要平仓。把现在的浮盈作为新的保证金,给我死死咬住。」
「另外,」修一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皋月,「帮我关注一下美国股市。如果有科技股因为这次汇率波动而错杀下跌的,给我列个名单。」
挂断电话。
修一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昂贵的古巴雪茄。
这是他珍藏了很久,一直舍不得抽的。
他剪开雪茄,点燃。
浓郁的菸草香味弥漫在办公室里。
「皋月,」修一吐出一口蓝色的烟雾,靠在椅背上,「你说,现在的健次郎在干什麽?」
皋月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依然在流动的车河。
「大概是在给银行打电话吧。」
她轻声说道。
「或者是……在那个堆满了园艺铲的仓库里,哭泣。」
……
与此同时。
大坂。西园寺重工。
厂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健次郎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听筒垂在半空中,发出「嘟嘟」的忙音。
就在刚才,他给三井银行丶住友银行丶甚至是平时看都不看一眼的信用金库都打了电话。
没人接。
或者说,没人愿意接他的电话。
所有银行的融资课长都在忙着开会,忙着核算手里的美元资产缩水了多少,忙着给像他这样的出口企业列「高风险名单」。
窗外,工厂的机器还在轰鸣。
那是为了赶工期而全速运转的注塑机和冲压机。每一声轰鸣,都意味着又消耗了一份昂贵的进口原料,生产出了一件在昨天还能赚钱丶在今天已经注定亏本的产品。
「停下……」
健次郎嘴唇哆嗦着,想要喊,却发不出声音。
如果现在停工,就是违约。300%的赔偿金能赔死他。
如果继续生产,就是卖一件亏一件。汇率已经跌破230了,而且看这个架势,220也守不住。
进退都是死。
他已经到了最绝望的地步了。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那个美国代表史密斯闯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传真纸。
「Mr. Kenjirou!」史密斯并没有因为汇率下跌而沮丧,反而一脸严肃,「我刚刚收到总部的消息。鉴于汇率剧烈波动,我们要求贵方提供额外的履约保证金!否则我们有权怀疑你们的交付能力!」
「保证金?」
健次郎抬起头,眼神涣散。
「我现在……哪里还有钱……」
史密斯冷笑一声,把传真纸拍在桌子上。
「那是你的问题。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如果卖方财务状况恶化,买方有权要求担保。」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装修豪华的办公室,目光最后落在健次郎那块金表上。
「如果没有现金,抵押物也可以。」
健次郎看着那个高大的美国人,突然觉得对方的脸变得扭曲起来,像是一个吃人的恶鬼。
他想起了那天在大坂,皋月那句天真的话。
「如果赚钱了,能赚三倍吗?」
不。
不是赚三倍。
是赔三倍。
甚至要把命都赔进去。
健次郎猛地抓起桌上的菸灰缸,朝着那个该死的美国佬砸了过去。
「滚!都给我滚!」
「砰!」
菸灰缸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就像西园寺分家那原本看起来光辉灿烂的未来。
……
东京。西园寺实业。
阳光依然明媚。
皋月站在窗前,看着一只迷路的蝴蝶撞在玻璃上,又跌跌撞撞地飞走。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下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画了一个叉。
接下来的几个月,将是日本战后经济史上最混乱丶最痛苦,也最疯狂的几个月。
无数人会破产,无数人会失业。
但也会有无数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无数的香槟在银座的夜晚开启。
泡沫的幻影,如此绚烂,如此多姿。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而对于手里握着大把美金空单的西园寺家来说。
这就是——黄金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