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死亡列车(2 / 2)

300%的赔偿金。这根本不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在签卖身契!

「健次郎!」修一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中带着真正的怒火,「这种条款你也敢签?你是嫌西园寺家死得不够快吗?!」

健次郎被这一声怒吼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大哥!你懂什麽!史密斯先生说了,这是大客户的标准模板!人家沃尔玛是大公司,当然规矩多。只要我们按时交货,质量过关,这就是一张废纸!你能不能别总是前怕狼后怕虎的?做生意,最重要的是有魄力!要是听你的,一点风险都不想冒,西园寺家早就饿死了!」

史密斯虽然听不懂他们在吵什麽,但看表情也猜到了大概。他摊了摊手,用英语说道:「Mr. Kenjirou, risk and reward go hand in hand.(健次郎先生,风险与回报是并存的。)」

健次郎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对着史密斯点头哈腰:「Yes! Yes! No problem!」

修一看着弟弟那副谄媚又疯狂的嘴脸,心中的怒火突然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失望。

没救了。

这个人已经被贪婪蒙住了双眼,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会以此为荣地跳下去。

修一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好。」修一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既然你是独立经营,盈亏自负,那你就好自为之吧。」

他站起身,甚至没有看史密斯一眼,拉起皋月的手。

「皋月,我们走。」

……

回程的列车上。

这是一节包厢车厢,只有修一和皋月两人。

窗外,夕阳将整个大阪平原染成了血红色,远处连绵的工厂喷吐着黑烟,像是一群正在进食的钢铁巨兽。

修一看着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父亲大人,」皋月打破了沉默,她正在剥一个橘子,动作优雅,「您在为叔叔担心吗?」

「担心?」修一冷笑了一声,转过头,「我是担心他死的时候血溅得太远,弄脏了本家的衣服。」

他接过皋月递来的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皋月,那个合同……你是故意指出来的吧?」修一看着女儿,眼神锐利,「你早就看出来那是毒药了。」

皋月擦了擦手,没有否认。她靠在椅背上,那双原本属于孩童的清澈眼眸,此刻变得深邃。

「如果不让他签那个合同,他就会觉得是父亲大人阻挡了他的财路,反而会恨您一辈子。」皋月淡淡地说道,「而且,如果不签那个合同,分家手里那些因为盲目扩张而欠下的烂帐,就永远清理不掉。」

「清理?」修一咀嚼着这个词。

「是的,清理。」皋月坐直了身体,声音虽然稚嫩,但语气却像是一个老练的棋手,「父亲大人,西园寺重工虽然现在是个烂摊子,但也不是一无是处。大阪的那块地皮位置很好,那几条德国进口的生产线也是好东西,还有那几百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那是西园寺家的财富。」

「可是,这些财富现在都和那些还不清的债务丶以及叔叔那些愚蠢的决策捆绑在一起。」

皋月伸出双手,做了一个「切分」的动作。

「我们不能救叔叔,因为那是无底洞。但是,我们可以救西园寺重工。」

修一的眼睛亮了。他身体前倾,紧紧盯着女儿:「你的意思是……」

「等到11月,违约条款触发,分家面临巨额索赔,必然破产清算。」皋月冷静地分析道,「到时候,那个史密斯先生拿不到钱,只能拍卖工厂资产来抵债。」

「而在那个时候,全日本的出口企业都在哀嚎,没人敢接手这种重资产。除了——」

皋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修一。

「除了早就把资金换成美元丶并在高位做空的我们。」

「我们可以用白菜价,从破产清算人手里,把地皮丶机器和最好的工人买回来。至于那些债务丶那些劣质的外包合同丶还有叔叔的个人担保……就让它们随着分家一起消失吧。」

这叫「资产剥离」,或者叫「破产重组」。在华尔街,这是最常见的秃鹫战术。但在1985年的日本,这种把亲戚逼死再吃尸体的手段,还显得过于超前和冷血。

修一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列车呼啸着穿过隧道,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当光明重新降临时,修一看着女儿的眼神变了。那不再仅仅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而是一个家主在看自己最完美的继承人。

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虽然是对资产的菩萨心肠)。

「好一招金蝉脱壳。」修一感叹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更多的是欣慰,「皋月,你比我狠。但我很高兴,你比我狠。」

作为守成之主,修一知道自己的弱点就是太顾念旧情。但在这个即将到来的乱世,只有像皋月这样冷酷的舵手,才能带着家族这艘大船穿越风暴。

「这不叫狠,父亲大人。」

皋月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轻声说道。

「这就好像修剪庭院里的松树。如果不把那些病死的枝条剪掉,整棵树都会枯死。叔叔就是那根病枝。」

「为了让西园寺家这棵大树长青,有些人必须变成肥料。」

修一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回去之后,我会让财务部做好准备。在大阪设立一家新的空壳公司,名字就叫……『西园寺实业』吧。」

列车向着东京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喧嚣的大阪工厂,那个做着美梦的健次郎,已经成为了过去式。

死亡的列车已经发车,而西园寺父女,手里握着唯一的刹车闸,却并不打算拉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