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的东京,空气中那股黏腻的湿气终于消散了一些。樱花季已经到了尾声,路边的排水沟里堆积着被打湿后发黑的花瓣,像是某种繁华过后的残渣。
一辆黑色的日产「总统」轿车缓缓驶过文京区幽静的街道,轮胎碾压柏油路面的声音沉闷而单调。车窗挂着深色的窗帘,将车内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皋月坐在后排,膝盖上放着那个有着半个世纪历史的鳄鱼皮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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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侧过头,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看去。
眼前这座巨大的锻铁雕花大门,正缓缓向两侧滑开。门柱上,「私立圣华女子学院」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烁着矜持的光芒。
这里不是学校。
对于前世见惯了名利场的皋月来说,这里是全日本最高级的名媛养成所,是政治联姻的预备役基地,更是一个微缩版的权力斗争角斗场。
「大小姐,到了。」
司机平稳地停下车,戴着白手套的管家藤田替她拉开车门。
皋月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部肌肉。
那个属于华尔街秃鹫的冷漠灵魂瞬间下潜,浮现在脸上的,是那个刚刚失去母亲丶显得有些楚楚可怜的西园寺家独女。
她迈出车门。
周围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基本都是奔驰S级,宝马7系,甚至还有几辆劳斯莱斯。相比之下,西园寺家这辆保养得当但款式老旧的日产车,显得有些寒酸。
「那是西园寺家的人吧?」
「听说她母亲上周刚过世……」
「真可怜,听说西园寺公爵最近生意也不太好……」
周围传来了窃窃私语声。那些穿着同样深蓝色水手服的少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用羽扇或者手帕遮着嘴,目光中夹杂着同情丶好奇以及某种隐秘的优越感。
皋月目不斜视。她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腹部,步伐控制在每一步都精确相等的距离。黑色的发带束缚着她乌黑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甚至不需要说话,仅仅是这种仿佛从平安时代流传下来的仪态,就让周围那些还在大声讨论着假期去夏威夷还是巴黎的女孩们显得有些聒噪。
不论什麽时代,『悲剧色彩』总是最好的保护色。
走进一年A班的教室,空气中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味和粉笔灰的味道。
教室里的座位分布很有意思。
靠窗的一侧,大多坐着那些家世显赫但行事低调的旧华族后代,她们用的文具大多是长辈传下来的钢笔,书包也是有些磨损的老牌皮具。
而靠走廊和中间的一侧,则被「新钱(New Money)」占据。那些是随着日本经济腾飞而暴富的建筑商丶家电大王丶甚至是弹子房大老板的女儿。她们的笔袋是最新款的亮片材质,书包上挂着从原宿买来的花哨挂件,嘴里谈论的是最新的偶像和名牌包。
泾渭分明。
皋月走到自己的座位上——靠窗的倒数第二排。这是一个绝佳的观察位,既不显眼,又能将整个教室尽收眼底。
她放下书包,拿出一本没有任何封皮的文库本小说,静静地翻开。
但在书页的遮挡下,她的馀光正在快速扫描着教室里的每一个「标的物」。
坐在第一排那个戴眼镜的女孩,那是大藏省主计局长的次女。如果想知道国家预算的流向,她是最好的突破口。
右边那个正在和别人炫耀新手表的,是三井银行常务理事的侄女。虽然只是旁系,但也能听到不少信贷风向。
还有那个趴在桌子上睡觉的短发女生……那是警视厅高官的家眷?
皋月的大脑迅速给这些只有12岁的女孩打上了标签:【A级情报源】丶【B级潜力股】丶【C级垃圾资产】。
就在她沉浸在「资产评估」的乐趣中时,一片阴影投在了她的书页上。
「哎呀,这不是西园寺同学吗?」
一个尖锐丶高亢,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声音响起。
皋月慢慢抬起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身材微胖丶皮肤黝黑的女生。她手腕上戴着一只在这个年代极其罕见的金表,校服裙摆似乎也被刻意改短了一些,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名为「我有钱」的气息。
大仓雅美。家里是做混凝土和填海工程起家的,典型的暴发户。
在这个泡沫经济的前夜,搞建筑的确实比搞纺织的有钱,而且有钱得多。
「听说你家里最近在办丧事?真是太不幸了。」大仓雅美嘴上说着不幸,脸上却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怪不得这一身黑漆漆的,看着就让人觉得……晦气。」
她身后的几个跟班发出了配合的哄笑声。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旧华族那边的女生皱起了眉头,觉得大仓太没教养;而新财阀这边的女生则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戏,想看看这个公爵千金会怎麽出丑。
皋月合上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片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