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是在谈那个……大工厂的事情吗?」
健次郎一愣,随即笑道:「是啊,是为了让西园寺家变得更有钱,让皋月以后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哦。」
「可是……」
皋月皱起了好看的眉毛,像是遇到了什麽极难理解的数学题。她稍微提高了音量,让周围几个正在交谈的政客也能隐约听到。
「可是,我刚才去给美国大使馆的威廉叔叔送回礼的时候,听到他在发脾气呢。」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旁边几个竖着耳朵的耳朵立刻动了动。「美国大使馆」这几个字,在这个时代有着特殊的魔力。
健次郎脸色微变:「威廉先生?他在发什麽脾气?」
皋月歪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脸天真地复述道:「他好像在摔杯子,用英语说什麽……『Trade Deficit』(贸易逆差),还说什麽『Enough is enough』(忍无可忍)。他还说,那些运到美国的日本货柜,就像是……像是要淹没底特律的洪水,美国人要修大坝把水拦回去啦。」
她用最稚嫩的日语,夹杂着几个标准的英语单词。
修一愣住了。
周围的几个宾客也停下了交谈,目光有意无意地飘了过来。
皋月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她往父亲怀里缩了缩,仿佛是被那个想像中的画面吓到了:「父亲大人,叔叔说要建大工厂卖东西给美国人。可是如果美国人真的生气了,把大坝关上了,那我们造出来的东西……会不会变成没人要的垃圾呀?到时候,借银行伯伯的那麽多钱,我们要拿什麽还呢?会不会像隔壁的小林家一样,被贴上封条……」
说到最后,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可怕的未来。
死寂。
短暂的死寂笼罩了这个小圈子。
在场的都是人精。他们当然知道日美贸易摩擦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美国国会议员甚至在白宫门口砸毁了东芝的收音机。但所有人都在赌,赌那只是政治作秀,赌里根政府不会真的对盟友下狠手。
然而,这番话从一个刚刚丧母的12岁小女孩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丶直击灵魂的预言感。
那种「童言无忌」所撕开的遮羞布,让在场所有成年人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
修一看着怀里的女儿,又看了看旁边脸色难看的银行专务。
他并不是一个蠢人。女儿的话虽然充满了孩子的稚气,但其中的逻辑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如果美国真的动手限制进口,或者逼迫日元升值……那现在扩产,确实就是找死。
「胡……胡说八道!」健次郎有些慌了,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度,「小孩子懂什麽国家大事!那是外交,是政治!美国人离不开我们的产品!」
「健次郎!」
修一突然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家主的威严。
他将手放在皋月的肩膀上,感受着女儿瘦弱身躯的颤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在灵堂前大声喧哗,这就是你的礼仪吗?」修一冷冷地看着弟弟。
健次郎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重视礼仪的日本社会,在兄长的灵堂上对侄女发火,这足以让他名誉扫地。
修一转过头,对着银行专务微微欠身,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贵族面孔:「佐藤专务,实在抱歉,让您看笑话了。小女因为内人的离世,有些受惊过度,胡言乱语。」
专务尴尬地笑了笑:「哪里哪里,令嫒……冰雪聪明,英语发音很是地道啊。」
修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模棱两可:「关于贷款的事,毕竟数额巨大,而且正如小女所说,国际局势确实有些不明朗。为了对银行负责,也为了对家族负责,我想我们还是等百合子的头七过了,再从长计议吧。」
这就是成年人的拒绝了。
「从长计议」,通常意味着无限期的搁置。
健次郎如遭雷击,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修一,又看向躲在修一怀里的皋月。
他看到那个刚才还一脸惊恐丶仿佛小白兔一样的小侄女,此刻正侧着脸。
在修一看不见的角度,她那双原本含泪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恐惧?
那分明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皋月微微抬起下巴,对着满脸错愕的叔叔,嘴角轻轻勾起。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丶充满了挑衅与嘲弄的微笑。
如同盛开在坟墓上的黑色百合,美丽,却带着剧毒。
健次郎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喉咙发乾。
「那麽,父亲大人,叔叔,我就先告退了。」
皋月恢复了乖巧的模样,优雅地行了一个屈膝礼,转身离去。
雨还在下,并没有停歇的迹象。
走廊上,皋月轻轻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她的脚步轻快,黑色的小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丶哒」声。
第一回合,完胜。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和远处东京塔模糊的灯光。
玻璃窗上倒映出她年幼的脸庞,以及那双燃烧着野心的眼睛。
「五十亿日元……」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这笔钱,确实要借。不过,不是用来盖工厂……」
她伸出手指,在布满雾气的窗玻璃上,缓缓写下了一个英文单词。
不是「Factory」(工厂)。
而是——
「Short」(做空)。
一道惊雷划破夜空,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那个单词,也照亮了她脸上那令人战栗的笑容。
那是属于猎人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