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关忻手背抵在唇上,任由眼泪放肆滑落,路灯霓虹规律地在脸上闪灭,似一记记闪亮的掌掴。这些年的隐忍积垒成庞然大物,寄身灵魂,也曾杀得软弱片甲不留,却是饮鸩止渴养虎为患,小小的铁盒如群蚁溃堤,不可告人的哀伤喷薄而出一泻千里,汇聚车内,几乎将他溺毙。
关雎是所有人的关雎,却是他一个人的母亲;从此,妈妈在世上的最后一点寄托也被抹除了,他可以无数次上网搜索关雎的照片视频,却只能在虚无缥缈的回忆中找寻母亲存在过的痕迹。
脏腑在悲伤的鞭笞下放声哀嚎,可他早已习惯哭泣是无声的。
车身在颤动的双手下摇晃不定,迷蒙间不及变道,直直上了大桥。又是那座桥,关忻猛踩刹车,骤停桥边,悲愤填膺,拳头接连狠捶方向盘,几声凄惨悲怆的鸣笛响彻天地,仿佛在痛恨自己的无能。
十六岁变故后,他再不过问命运,因知道无果。他平静地承受,沉默地忍耐,孤独地消化,悄妄地排解,希冀命运将他如蝼蚁般遗忘。
然而是他忘了,命运不必翻身,站起来的影子就能把他压扁。
封闭的车内无限地收窄挤压,生存变得奄奄一息。关忻支撑不住,推开车门,寒风凛冽袭来,泪水是身上唯一温暖的东西,又瞬间凝结成冰。他冲抵桥栏上,数十载寒暑在体内肆虐纵横,兴不起半分抵抗挣扎。被“失去”蛀空的半生,好不容易纸糊的表相,被一层层地揭开,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四肢发软,眼前冰河流淌,他弯腰干呕,几乎挂不住,顺着栏杆缓缓委顿在地,忽然全身一轻又一暖,一双手臂将他揽进怀中。
关忻头晕目眩,眼光涣散,耳边听到焦急的呼唤:“关忻,关忻!”
刻骨铭心的声音,纵然还想赖在温暖的臂弯中,根植骨髓的倔傲仍强撑着脱离他,视线逐渐恢复清晰,游云开紧张慌乱的表情一览无余。
关忻说:“不是叫你回去?”
游云开低声说:“我不放心你,把目的地定了你家,一直在后面跟着你。”
关忻一把推开他,攀着栏杆勉力爬起:“别跟着我!”
“我不可能在你崩溃的时候放你一个人待着。”
“你能不能别再瞎好心了啊,我什么都没有了,输不起了,你懂吗?你懂吗!”
路灯蹇涩,裹挟着寒风,吹得语句七零八落。游云开心疼地红着眼眶,被关忻的绝望所左右。他想说“在我的生命里你连对手都没有,怎么会输呢?”,俄而幡然醒悟,关忻曾在那棵水杉树下讲过,他在乎的东西从来留不住。
关忻最在乎的是他,远远超过Star Catcher,所以肯用裙子与洛伦佐交易,把裙子借给他展演、解围;远远超过水杉精灵,所以带他去了水杉树下,自掀伤疤给他看。
如今裙子和盒子都毁了,他们明明谁都没有错,可此番情景,即便一个想留,一个不想走,也不得不走了。
在乎的东西,都留不住。
他答应过,他会让关忻快乐的;他承诺过,他接受一切,包括不完美。
可是、可是——叫他怎么放手!
游云开不顾关忻的挣动,强硬地锁入怀抱,埋头深吸一口气,沁心的清甜蒙上了一层苦涩,湿哒哒的,像过期的糖。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只要你能好受一点,别胡思乱想的,我可以……我……”游云开语不成调,心和嘴闹别扭,理智强迫他违心去说,“我可以分手……”
怀里的挣动停了下来。
“你别想不开,不管我们在不在一起,我都要你平平安安的。”
我可以是你人生的过客,可以像你依然在我身边那样活着,但我要知道你还在这个世界上,某个角落、一隅、立锥之地,都没关系,只要我们抬头望向的仍是同一轮明月,我的活下去才有意义。
关忻彻底软在他怀里,泣不成声:“云开,妈妈没有了……”
游云开将他紧了紧,叹息:“你怎么总是忘记你自己呢,你才是你妈妈存在过的最有力证明啊。”
当头棒喝,关忻愣住了。
“老婆,好好活着,不然她在天上看到你这个样子,该有多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