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这个三层结构用嵌套分解算法来解,先求解产线内部的子问题,再把子问题的最优值作为约束代入产线间的协调问题,最后用随机规划处理供应链端的不确定性,计算量可以压缩两个数量级。」唐教授说,「这个算法框架在我的课题组已经完成了理论推导和基准测试,但从来没有在真实产线数据上验证过。」
郑工当场调出了追光四期过去三个月全部设备的稼动率丶维修记录和工艺参数历史数据,把这些数据打包加密后交给了唐教授。「数据量是十二个TB。脱敏处理已经完成——晶圆批次号和客户信息已去除,设备编号做了匿名化。您用这套数据跑一遍您的算法,看看求解时间能不能压到秒级以内。」
唐教授接过硬碟,在手心里掂了掂,感慨道:「这是我做运筹学二十年拿到的最沉的一份数据。」
签约当天。造芯学院的实训车间被方敏布置成了签约会场。十二所高校的代表坐在签约台两侧,面前各摆着一份联合攻关计划框架协议。协议的扉页上印着协议名称——「产业链基础研究联合攻关计划」,下方是三行核心条款:责任绑定——每一所高校的攻关课题直接对应产业链一项待关闭差距;数据对等——合城产业园开放产线验证窗口和数据反馈,高校开放研究方法和中间成果;贡献确权——三方根据理论突破丶实验验证和数据校准的实际贡献占比共享智慧财产权。
签约台正前方,宋瑾穿着造芯学院的实训服站在一台刻蚀设备旁边。她正在带第二届新生做工艺实验,刻蚀设备的石英窗透出淡紫色的等离子体辉光。方敏没有安排她上台发言,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联合攻关计划最直接的注释——三年时间,从高中学历产线操作员到晶片设计工程师,到站在这里把工艺知识传递给下一代学员。技术自主的根基不是任何一纸协议,而是一代一代能在产线边站住丶能在设备前动手的人。
哈森在签约前讲了五分钟话。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实训车间里听得很清楚。「我在半导体领域工作了半个世纪。三十年前,国际学术会议上几乎没有来自中国的半导体论文。二十年前,有了论文,但论文和产线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十年前,墙开始裂了——个别团队的成果被产线采纳。今天,十二所高校在同一间屋子里签署同一份协议,每一份协议都绑定了一个产线真实需求。这不是一次签约。这是中国半导体学术界和产业界之间那堵墙的倒塌。」
签约开始。十二所高校的代表依次在协议上签字,每签完一份,对应的产线验证窗口期和数据反馈方案就在合城的终端上自动更新。封装热力学组的严教授签完后,林薇当场把恒芯封装试产线的第一批界面微观结构数据移交给了他。制造工艺仿真组的唐教授签完后,郑工把天枢OS调度引擎的原始码开发文档和接口协议发到了他的邮箱。
全部签约完成时,实训车间的设备仍然在运转。造芯学院的学员们站在设备旁,目睹了整个过程。他们没有鼓掌——因为戴着洁净手套——但他们目光里的东西比掌声更清楚。
宋瑾后来在当天的实训日志里写道:「今天签了十二份协议。我全程站在刻蚀设备旁边,手里的工艺参数没有因为签约而中断。设备还在转,晶圆还在跑,学员还在学。那些签了字的纸不会让设备转得更快,但会让那些站在设备前面的人知道——他们不是在孤军奋战。他们的背后,有十二所高校的实验室在解决他们可能一辈子也遇不到的基础理论问题,但这些问题最终会变成他们手里的工艺参数。」
签约仪式结束后,陈醒在合城中央研究院的周例会上听取了章宸的汇报。他没有对签约本身做任何评价,而是提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联合攻关计划的十二个课题,哪些是可以在天权6号样片回片之前产出阶段性结果的?」
林薇翻开进度追踪表,逐一过了一遍。制造工艺仿真组的嵌套分解算法框架已由唐教授完成理论推导,可以在两周内用追光四期的十二TB历史数据跑完第一轮验证——验证结果将直接决定天枢OS调度引擎向追光三期扩容时的算法选型。封装热力学组的严教授可以在六周内交付两层堆叠的简化版多尺度模型,天权6号样片回片后的封装可靠性测试数据将为这个模型提供第一轮校准基准。
「两项。」林薇说,「调度算法验证和两层堆叠简化模型。两项在样片回片前可以产出阶段性结果。」
第二个问题:「联合攻关计划的成果,什么时候能纳入补天工具链的共建层?」
章宸回答:「严教授承诺多尺度耦合求解器的原始码在第二阶段交付时纳入补天共建层,时间节点是十四个月。唐教授的嵌套分解算法框架如果两周内跑通产线数据验证,可以在三个月内以开源模块的形式纳入补天工具链的布局布线引擎——用于优化大规模晶片设计的并行绕线任务分配。这是补天V1发布后第一个从学术界直通共建层的模块。」
陈醒在会议纪要上写了两行字:「联合攻关计划签了十二份协议,但真正的验收标准不是签了多少份,而是有多少项成果从论文里走出来,走进了产线的工艺参数表丶走进了补天工具链的代码仓库丶走进了天权下一代架构的设计套件。这个转化率,每季度对帐一次。」
会议散场时,哈森在走廊上叫住了章宸。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新的文件——昆仑基金二期课题申报的初审结果。四大课题全部通过初审,其中林薇领衔的「封装热应力多尺度仿真平台」和赵静主导的「AI辅助晶片设计模型可解释性研究」被评审委员会列为优先资助序列。但哈森关注的是另一个数字:昆仑基金二期的申请总量比一期翻了将近三倍,来自国内高校的申请占比从一期的百分之四十二跃升到百分之六十七。
「学术界被唤醒了。」哈森把数据递给章宸,「十二所高校的联合攻关计划是一个信号——信号发出后,其他高校不再观望了。他们看到合城不是来挖教授的,是来送数据和产线验证窗口的。这种合作模式在学术界传得比任何宣传都快。」
章宸接过数据,目光停在百分之六十七那个数字上。补天V1的下载申请里高校占比超过三分之一,星环基金二期申请里高校占比接近七成,联合攻关计划十二所高校全部签约——三件事叠加在一起,正在把合城从一个企业研发中心变成一张覆盖全国高校的集成电路基础研究网络的核心节点。这张网一旦织成,火龙联盟对EDA工具的封锁丶对工艺材料的禁运丶对学术交流的限制,都将在这张网的内部循环中被逐项对冲。
他合上文件,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造芯学院实训车间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学员们还在做夜间的工艺实验。追光五期的打桩机已经停止了今天的作业,但追光四期的航标灯依旧亮着,恒芯封装试产线的厂房里罗工带领的驻厂第二梯队正在为天权6号封装国产化的最后三项待关闭差距做夜间测试。
距离天权6号样片回片还有两周。距离追光设备出口签约还有两周。距离天罡生态大会开幕还有六周。联合攻关计划的第一批阶段性成果——唐教授的调度算法验证和严教授的简化版多尺度模型——将在样片回片前交出答案。
而在中央研究院的封闭开发区里,赵静正对着一块屏幕上的功耗曲线图皱眉。天权6号预调度模型在最新一批极限温度仿真数据中暴露了一个之前未被发现的非线性偏移——不是在125度极限温度下,而是在负四十度低温冷启动场景中,预调度模型的准确率掉到了百分之八十六,比高温端的百分之九十一还低了五个百分点。低温下的电晶体载流子迁移率变化规律与高温端完全不同,她在五百颗晶片极限温度数据上做的重训练主要覆盖的是高温区域。
她把低温偏移的数据打包,发给张京京,附了一句话:「物理时钟偏斜方案在低温下的适应性需要重新评估。如果物理层在低温端也有非线性效应,两条路径的协同策略需要加入温度维度的动态权重分配。」
张京京收到消息时正在补天V1的代码仓库里合并一个高校团队提交的多线程绕线引擎改进补丁。她看完赵静的数据后,在终端上调出物理时钟偏斜方案在最差工艺角仿真下的低温表现——总线尖峰压制效果在负四十度下降了百分之四。不多,但在协同策略里,物理层的百分之四和算法层的百分之五叠加,可能在天权6号样片的低温测试中触发功耗超标。
她给赵静回了消息:「两条路径在低温端都有非线性。给我三天,我把物理时钟偏斜方案的低温补偿电路参数重新优化一轮。优化后我们做一次全温度范围内的双路径协同仿真,把低温端的联合压制效果重新校准。」
赵静回复了一个数字:「倒计时十四天。」
天权6号样片回片的倒计时牌挂在中央研究院封闭开发区入口处的墙上,数字每天减一。而在合城的另一端,造芯学院实训车间的灯光彻夜未熄,天枢OS的六千余个数据节点正在运行在同一套刚刚定稿的数据治理细则之下,补天V1的下载申请已经突破了八百份,追光三期的退役刻蚀设备正在做出口前的最后调试,联合攻关计划的十二份协议正在被翻译成多语种版本准备提交日内瓦备案。
每一个数字都在变,但变的方向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