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风篇·番外:江南春深·此心如初(1 / 2)

沈南风篇·番外:江南春深·此心如初

谷雨过後三日,江南的天总算放晴了。

沈南风立在杏花村外的石桥上,望着远处起伏的青山,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一年前他离京时,也是这样的暮春时节——那时他满心不甘与怨恨,以为此生再无归处。如今想来,倒像隔了一世。

他今日是来访贤的。

据说杏花村外那间「枕溪小筑」茶寮的主人,是个极有趣的人物。

此人来历不明,却通晓诗书,善制茶,尤擅以花入茗。更奇的是,他与京中那位皇后殿下似乎有些渊源——沈南风听闻此消息时,心中微微一动,便藉着巡视民情的由头,独自寻了过来。

石桥尽头,一条小径蜿蜒伸入竹林。沈南风沿径而行,脚下是新雨後略显湿滑的青石板,两旁竹叶上犹挂着水珠,风一过,便簌簌地洒落下来。

行约盏茶功夫,竹林豁然开朗。

溪畔一块平坦的空地上,几竿翠竹掩映着一座茅檐茶寮。茶寮极简,以粗竹搭架,茅草铺顶,檐下垂着几串风乾的野花,随风轻摇。

寮内摆着四五张矮几,几上搁着粗陶茶具,此刻并无客人。

寮前溪边的一块青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沈南风,一袭玄青宽袍随意披着,袍角垂在溪水中,却浑然不觉。墨发以一根木簪松松绾起,馀下的散落肩头,发尾几乎要沾到地面。他一手撑在膝上,另一手执着一支三尺来长的竹烟筒,筒身雕着缠枝莲纹,烟斗处镶着一块温润的老玉。

一缕极淡的青烟从烟斗袅袅升起,在空中缓缓凝成一个浑圆的烟圈,飘出三尺开外,才慢慢散入薄雾之中。

那人头也不回,只是又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这一次,烟雾凝成一线,细如发丝,笔直地向前延伸,直到撞上对岸的芦苇,才「蓬」地散开,化作一团轻柔的云雾。

沈南风看得有些怔住。

他见过吞云吐雾的人——那些所谓的「名士」,总爱以此故作姿态。可眼前这人,却给他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那慵懒的姿态不似刻意,倒像是浑然天成,彷佛这天地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又都与他有关。

那烟,彷佛是他心绪的延伸,收放自如,随心所欲。

那人似乎察觉了身後的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沈南风终於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清俊的面容,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目疏朗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直,唇线优美。最奇的是那双眼睛——它们半阖着,像永远睡不醒的模样,睫羽浓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可就是这半阖的姿态,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疏离与慵懒,彷佛世间万事,都不值得他睁眼看上一眼。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天然带着三分笑意,却又让人摸不透那笑意是真是假。

「来了?」

那声音从他唇间溢出,温和缓慢,像春日午後的暖风拂过水面,懒洋洋的,听不出惊讶,也听不出欢迎,只是淡淡的陈述。

可奇怪的是,那声音里彷佛藏着某种东西——像是看透了来人,却懒得点破;像是早已等候多时,却懒得起身。

沈南风微微一怔:「足下……认得我?」

那人轻轻笑了,唇角弯起的弧度极浅,却无端让人心生好感。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烟筒凑到唇边,深吸一口,然後缓缓吐出。

这一次,烟雾在空中凝成一个小小的圆圈,悠悠地飘向沈南风,在他面前三尺处停住,盘旋片刻,才缓缓散开。

「不认得。」那人的声音从烟雾後传来,依旧懒洋洋的,「但今日天气好,总会有人来喝茶。」

他这才站起身。

这一起身,沈南风才发现他身量颇高,玄青宽袍松松地挂在身上,行动间衣袂飘飘,竟有几分谪仙之态。他将烟筒随手搁在青石上,朝茶寮走来,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响。

经过沈南风身边时,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些许——只是些许,却让沈南风看清了那瞳仁的颜色。极浅的琥珀色,在日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像浸在清水里的蜜蜡。

只一眼,他便收回目光,走进茶寮,在角落的矮几旁坐下,随手一指:「随意坐。茶在壶里,自己倒。」

说完,他又拿起烟筒,点燃,深吸,缓缓吐出。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凝成一个小小的烟圈,飘出茶寮,飘向溪面,最後消散在薄雾之中。

沈南风立在原地,看着那道懒洋洋的身影,看着那烟圈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唇间逸出,看着那些烟圈或圆或扁,或大或小,或快或慢,有的甚至在空中追逐嬉戏——他的心头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此人,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他在寮内拣了一张靠溪的矮几坐下。几上果然有一把粗陶茶壶,壶身温热,显然是刚沏不久的。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清澈,泛着淡淡的杏花色,入口微甘,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这茶——」沈南风轻声道。

「杏花村的杏花,配清明前的龙井。」那人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依旧懒洋洋的,却准确地接上了他的话,「今年雨水多,花开得晚,香气却足。你尝的那杯,是昨日新窨的。」

沈南风垂眸,又饮了一口。茶香在舌尖缓缓化开,确有春日杏花的清甜,却又不夺茶之本味。他沉吟片刻,问道:「足下如何称呼?」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问人姓名之前,不是该先报自己的?」

沈南风一愣,抬眸望去。那人仍懒懒地靠在矮几旁,一手执着烟筒,一手撑着下巴,那双半阖的眼睛正对着他的方向——不是看他,只是对着他的方向。

「在下沈南风,」他起身,郑重行了一礼,「现任本州通判。」

那人这才缓缓坐直身子,将烟筒搁下,抬眼看他。

这一次,那双眼睛睁得比方才更开了些,琥珀色的瞳仁直直地望进沈南风眼底。那目光慵懒依旧,却又深邃得惊人,彷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崔玄清。」他说,声音依旧温和缓慢,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崔是崔巍的崔,玄是玄妙的玄,清是清水的清。来江南三年了,在这杏花村外开了这间茶寮,卖茶,也卖我自己制的花茶。」

他说着,又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永远睡不醒的模样,拿起烟筒,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这一次,烟雾在空中凝成一个「沈」字,飘出三尺开外,才缓缓散开。

沈南风瞳孔微缩。

崔玄清没有看他,只是又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这一次,烟雾凝成一个「南」字,与前一个字并排飘在空中,然後是「风」字。

三个烟字在空中飘浮片刻,才慢慢融在一起,化作一团轻柔的云雾,飘出茶寮,飘向溪面。

「崔先生——」沈南风开口,声音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叫我玄清就好。」崔玄清打断他,语气懒懒的,「这里没有先生,只有一个卖茶的。」

沈南风沉默片刻,重新坐下。他看着对面那个吞云吐雾的人,看着那些烟圈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唇间逸出,看着那些烟圈在空中变幻形状——时而圆,时而方,时而长,时而扁,有的甚至化作鸟兽的形状,扑腾几下翅膀才散开。

他忽然问:「崔……玄清,你与京中那位,可是旧识?」

崔玄清的手顿了顿。

只是一顿,极轻,极短。若非沈南风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察觉。

「哪一位?」崔玄清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可那烟圈却变了形状——不再是圆润的圈,而是带着几处尖锐的棱角。

「皇后殿下。」沈南风一字一句,「凛夜。」

茶寮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溪水依旧潺潺,鸟鸣依旧清脆,可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空气却像是凝固了。

崔玄清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半阖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琥珀色的瞳仁中,翻涌着某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痛楚,有渴望,也有绝望。它们交织在一起,浓烈得几乎要溢出眼眶,却又被他死死压在眼底深处。

「认识。」他说,声音不再懒洋洋,而是低沉得惊人,「一年前,在这溪边。」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那块青石:「他就站在那里,望着水出神。站了很久,很久。」

烟筒不知何时已搁下,他的双手垂在膝上,指尖微微颤抖。那张向来慵懒的脸,此刻绷得死紧,唇角抿成一条直线,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长得很好看。」崔玄清继续道,声音低得像梦呓,「清冷得像雪,眉眼间却有股子韧劲,让人移不开眼。他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袍角都沾了溪水,却浑然不觉。」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声极轻,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我那时就想,这世上怎麽会有这样的人?明明满身风霜,却还能站得那麽直。明明心里藏着事,却不愿让任何人看出来。我站在茶寮里,隔着这扇窗,看了他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有发现我。」崔玄清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得像叹息,「他心里装着别的事,装着别人。後来我才知道,他心里装的那个人,是当今的帝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沈南风。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此刻盛满了沈南风从未见过的情绪——是温柔,是伤痛,是某种近乎虔诚的倾慕。

「我喜欢他。」崔玄清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极清晰,「从一年前那个下午开始,我就喜欢他。喜欢他站在溪边的样子,喜欢他满身风霜却不低头的模样,喜欢他明明心里苦,却还能笑得出来。」

他伸出手,指着沈南风的脸:

「你知道吗?你长得,与他有几分相似。」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沈南风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想起一年前离京时,夏侯靖那句「此人眉眼倒有几分你当年模样」;想起自己对着铜镜,抚摸与凛夜相似的眉眼,愤然低语「他不过是占了先机」。

如今,又有一个人,对他说「你长得与他有几分相似」。

而这个人,竟是真的因为爱慕皇后,才来接近他的。

沈南风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双向来清润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崔玄清,你请我喝茶,与我说这些话,是因为我长得像他?」

崔玄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半阖的模样,可那目光却不再是慵懒——它直直地锁着沈南风,像要看穿他的心底。

沈南风见他不语,心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他冷笑一声,拂袖道:

「好,很好。又是一个因那张脸来看我的人。我在京中时,陛下说我像他;如今到了江南,又有人因他来接近我——我沈南风活了二十三年,到头来,竟只配做旁人的影子!」

他转身要走。

「站住。」

那声音不再懒洋洋,而是沉得惊人,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丶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炽烈。

沈南风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身後传来脚步声,极轻,却极快。下一瞬,他的手腕被人猛地抓住,力道大得让他吃痛。

他被迫转身。

崔玄清就站在他面前,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触。那张向来慵懒的脸,此刻绷得死紧,额角青筋隐隐浮现。那双半阖的眼睛完全睁开,琥珀色的瞳仁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愤怒,是痛楚,是某种被深深触动的波涛。

「沈南风!」崔玄清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砸在他心口,「你给我听清楚!」

他一手抓着沈南风的手腕,一手不知何时已将烟筒掷在一旁,那支向来不离手的竹筒在地上滚了几圈,竟没有摔碎。

「我崔玄清,从来不会把任何人当成旁人的影子!」

他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喜欢凛夜,喜欢的是他这个人——是他从男宠走到摄政亲王的那条路,是他与帝王生死与共的深情,是他明明受尽委屈却从不低头的傲骨。不是你这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

他用力点了点沈南风的胸口,指尖烫得惊人:

「至於你——你听好了!我请你喝茶,是因为我想认识你这个人!我听过你的故事,知道你在京中做过什麽,也知道你後来如何醒悟丶如何离京。我佩服你敢於面对过去的勇气,也欣赏你在江南这些年踏踏实实做的那些事!」

「我看着你在溪边站着的时候,想的不是『他像凛夜』。我看着你喝茶的时候,想的也不是『他像凛夜』。我想的是——这个人,眉眼间有故事,唇角有傲气,明明被伤过,却还愿意站得直直的,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松开沈南风的手腕,後退一步,胸膛剧烈起伏。那张脸依旧绷得死紧,可那双眼睛里,却不知何时多了些湿润的光。

「你以为,」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我会对一个影子,说这些话吗?」

沈南风愣在原地。

他的心跳得极快,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想说什麽,可喉咙像被什麽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崔玄清看着他,看着他愣怔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不再是苦涩,而是带着某种……沈南风不敢置信的温柔。

他俯身,捡起地上的烟筒,用袖子擦了擦,然後重新点燃。

深吸一口。

缓缓吐出。

一个浑圆的烟圈从他唇间逸出,悠悠地飘向沈南风,在他面前停住,盘旋三圈,才缓缓散开。

烟雾散去後,崔玄清已经转身走回自己的矮几旁,缓缓坐下,恢复了那副永远睡不醒的模样。

「沈大人。」他的声音又变得懒洋洋的,彷佛方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茶凉了。我给你重新沏一杯。你要走要留,随你。」

他没有抬头,只是拿起茶壶,缓缓注水。

茶香袅袅升起。

沈南风立在原地,看着那道重新变得慵懒的身影,看着那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侧脸,看着那双又半阖起来的眼睛。

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

他的脑海里反覆回荡着那些话——

「我佩服你。」

「我欣赏你。」

「我想的是——你这个人。」

「我不会对一个影子,说这些话。」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然後,他缓缓走回自己的矮几旁,坐下。

崔玄清将新沏的茶推到他面前。

沈南风端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恰到好处。

他抬眸,看向对面那个吞云吐雾的人。烟雾袅袅中,那张清俊的脸若隐若现,唇角却微微上扬,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崔玄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麽。

「嗯?」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沈南风顿了顿,「可还作数?」

崔玄清没有抬头,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从他唇间逸出,悠悠地飘向沈南风,在他面前停住,盘旋片刻。

然後,那烟圈缓缓变形,凝成一个字——

「然」。

沈南风看着那个字,看着它在空中飘浮片刻,慢慢散开。

他的唇角,也终於轻轻弯了起来。

窗外,溪水潺潺,白鹭掠过,暮春的阳光透过竹林洒落,将这一方小小的茶寮,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烟雾袅袅,茶香悠长。

有些话,说出口了,便不会收回。

有些人,遇见了,便不会放手。

那个「然」字烟圈散尽之後,茶寮里安静了很久。

崔玄清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他的矮几旁,一手执着烟筒,一手撑着下巴,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半阖的模样。烟雾从他唇间缓缓逸出,不再凝成形状,只是随意地飘散,融入午後的阳光里。

沈南风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坐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壶杏花茶。茶是温的,不烫不凉,恰好入口。喝到第三杯时,他忽然发现——这茶壶里的茶,似乎永远不会凉。

他抬眼看向崔玄清。

那人仍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可他的手,却不时探向一旁炉上的小炭炉,用铁箸拨动一下炭火。动作极轻,极慢,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沈南风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笑什麽?」崔玄清的声音从烟雾後传来,依旧懒洋洋的。

「没什麽。」沈南风垂下眼帘,又饮了一口茶,「只是觉得……这茶,好像永远不会凉。」

崔玄清没有说话。烟雾中,他的唇角似乎也弯了一下,极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良久,沈南风放下茶杯,站起身。

崔玄清抬眸看他,那双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些许,琥珀色的瞳仁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是询问?是不舍?沈南风看不真切。

「天色不早了。」沈南风说,语气平静,「我该回去了。」

崔玄清轻轻「嗯」了一声,又垂下眼帘,没有挽留。

沈南风走到茶寮门口,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人,轻声道:

「明日……我还能来吗?」

身後安静了一瞬。

然後,一个烟圈从他身後飘来,悠悠地停在沈南风面前。那烟圈缓缓变形,凝成一个字——

「可」。

沈南风看着那个字,看着它在空中飘浮片刻,慢慢散开。他的唇角又弯了起来,这一次,弧度比方才大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什麽,迈步走进竹林。

身後,烟雾袅袅,茶香悠长。

那一夜,沈南风失眠了。

他躺在官舍的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脑海里反覆浮现着白日里的画面——那双半阖的眼睛,那慵懒的姿态,那些在空中变幻的烟圈,还有那场突如其来的丶暴烈的丶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告白。

「我喜欢他,喜欢的是他这个人。」

「不是你这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

「我看着你的时候,想的不是『他像凛夜』。我想的是——你这个人。」

沈南风闭上眼,将手臂搭在额头上。

他想起一年前离京时,夏侯靖说的那番话。那时他跪在御前,满心不甘与怨恨,质问帝王自己究竟哪里不如凛夜。

夏侯靖的回答,他至今仍能一字一句背出来:

「你模仿他的容貌仪态,却不知朕爱的从来不是那副皮囊。朕爱的是冰层下的火焰,是绝境中的傲骨,是与朕并肩时从不弯曲的脊梁。」

「你所谓痴心,是想要得到朕。而他的痴心,是哪怕朕曾误会他丶伤害他,他最终选择的仍是留下来,陪朕面对这孤独皇权丶万里江山。」

那时他听不懂。

如今,他似乎……开始懂了。

那个叫崔玄清的人,看着他的时候,看见的不是那张与凛夜相似的脸,而是他这个人。

那个人在意他做过的事,佩服他敢於面对过去的勇气,欣赏他踏踏实实走的每一步。

不是因为他像谁。

只是因为他是沈南风。

月光从窗棂洒落,将他的脸映得一片清冷。沈南风睁开眼,望着那片月光,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明日,他还要去。

翌日午後,沈南风又出现在杏花村外的石桥上。

他今日换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墨发以玉冠整齐束起,比昨日那身官袍显得轻松随意了些。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是城中老字号的桂花糕,他特意绕道去买的。

穿过竹林,枕溪小筑仍在原处。

崔玄清仍坐在溪边那块青石上,仍是那副慵懒的模样,玄青宽袍,墨发散落,手中烟筒青烟袅袅。他似乎察觉了沈南风的到来,却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一个烟圈从他唇间逸出,悠悠地飘向沈南风,在空中凝成一个字——

「来」。

沈南风看着那个字,忍不住笑了。他走进茶寮,将食盒搁在矮几上,自己则在另一张几旁坐下。

「今日带了什麽?」崔玄清的声音从溪边传来,依旧懒洋洋的。

「桂花糕。」沈南风打开食盒,取出一个小碟,将糕点摆好,「城里老字号的,据说很有名。」

崔玄清这才起身,慢悠悠地走进茶寮。他在沈南风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那双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些许。

「你买的?」

「不然呢?」沈南风抬眼看他,「总不能空手来喝茶。」

崔玄清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他咀嚼的动作极慢,慢得像在品味什麽珍馐。

片刻後,他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