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伸出的手,依然坚定。
陆安皱眉:「爹,你要这信干嘛?」
陆骁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眼神中透出一股悲凉的决绝。
「云深犯下弥天大错,罪无可恕。」
「但我陆家世代忠良,绝不能欺君罔上。」
「我要进宫。」
陆骁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拿着这封信,去兵部,去金銮殿,向陛下请罪!哪怕是拼了我这条老命,哪怕是削爵罢官,我也要替那个逆子赎罪!」
「只要我们坦诚相待,陛下圣明,或许……或许能看在陆家先祖的面子上,留云深一条全尸,留陆家一条活路。」
陆安听傻了。
他站在茶几上,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亲爹。
这就是封建时代的忠臣?
脑子里装的都是水泥吗?
「爹,你是不是发烧烧坏脑子了?」
陆安忍不住骂道,「你拿着这信去请罪?你前脚踏进兵部大门,后脚锦衣卫就能把咱们家围了!」
「皇帝正愁找不到理由削咱们的权,正愁没办法弄死咱们!」
「你这叫『递刀子』!你自己把脖子洗乾净了伸过去让皇帝砍!」
陆骁大怒:「住口!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陆家只有断头的将军,没有欺君的懦夫!」
「把信给我!」
陆骁这次是真的急了。
他那属于武将的威压瞬间爆发,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一步步逼近茶几。
「小六,听话。这事太大,你个孩子扛不住。交给爹。」
陆安看着越来越近的大手。
看着父亲眼中那股令人绝望的「愚忠」。
他知道,讲道理是讲不通了。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陆骁的思想钢印早就打死了。他相信皇帝是仁慈的,相信只要坦白就能从宽。
可陆安是穿越者。
他看过原着,他知道那个坐在龙椅上的隆景帝是个什麽货色——那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这封信只要出了这个门,明天菜市口就要多三百颗陆家的人头。
「爹,你没错。」
陆安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有些决绝。
「错的是这个世道,错的是大哥那个蠢货。」
「但我不想死,我也不想让娘死,不想让二姐死。」
「所以,陆家的规矩,今天得改改了。」
陆骁一愣,没听懂儿子在说什麽。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陆安突然转身。
他身后的墙角,摆着一个用来取暖的炭火盆,里面的银霜炭正烧得通红,时不时爆出一两颗火星。
「不要——!!!」
陆骁似乎意识到了什麽,瞳孔骤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他疯了一样扑过来。
晚了。
陆安没有任何犹豫。
小手一挥。
那几张承载着陆家生死的薄纸,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红通通的炭火之中。
「嗤——」
纸张接触到炭火,瞬间卷曲丶发黑。
火苗猛地窜起。
就像是一条贪婪的火蛇,瞬间吞噬了那些字迹。
「朔方」丶「云州」丶「燕门关」……这些足以引发天下大乱的字眼,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陆骁扑到火盆边,不顾炭火的高温,伸手就要去抓。
可是哪里还来得及?
剩下的,只有一堆黑色的纸灰,随着热气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了陆骁那双颤抖的大手上。
「完了……」
陆骁跪在火盆前,捧着一手纸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欺君……这是欺君啊……」
陆安站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火光映照在他稚嫩的脸上,让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多了一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厉。
「爹,别嚎了。」
「信没了,证据就没了。」
「从现在起,只要我们不承认,大哥就没有通敌,陆家就没有叛国。」
陆安跳下茶几,走到父亲身边,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爹,你想做忠臣,我成全你。」
「但做忠臣之前,得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