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周文青倒下了,但那个庞大的体系,滋生出周文青的土壤,还在。
只要有垃圾产生,就需要有人清理。
他转过头,看着林溪。
女孩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那里面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丶深深的依赖。
他忽然想起了周文青在后海水榭说的最后一句话。
「莫风,你和我是一类人。我们都是被人需要,但绝不会被人喜欢的工具。」
「今天他们用你这把刀,刮掉了我这块腐肉。明天,等你这把刀也沾满了血腥,钝了,旧了,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扔进熔炉。」
这个结论,他当时没有反驳。
因为根据他的逻辑推演,周文青的判断,有超过82%的概率会成为现实。
但他现在看着林溪的眼睛,第一次对自己的推演结果,产生了一丝怀疑。
或许,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无法被数据和逻辑量化的东西。
比如,肩膀上的温度。
比如,这间屋子里的番茄鸡蛋面的香气。
比如,有一个人,会不管你是一把锋利的刀,还是一块生锈的铁,都只想让你回家。
「以后,我会拒绝他们的这些需求。」
莫风用一种汇报工作的口吻说。
但莫风没说口的是他的每次冒险都是为了保护她。
林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头那点阴霾一扫而空。
她伸出胳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像只满足的猫一样蹭了蹭。
「这可是你说的,拉勾。」
「嗯。」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林溪就这麽抱着他,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眼皮开始打架。
这几天,她也一直悬着心,没睡过一个好觉。现在,他回来了,她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莫风的身体,似乎也变得越来越沉。
她强撑着睡意,抬起头,想跟他说点什麽。
「莫风,我们……」
话刚说了一半,她就停住了。
靠在她身上的男人,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那张总是没什麽表情的脸上,此刻褪去了所有的锋利和戒备,只剩下一种近乎孩童般的丶纯粹的疲惫。
他睡着了。
就这麽靠着她,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林溪的心,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这才仔细地看到,他的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青黑色。
他的嘴唇有些乾裂,下巴上冒出了细密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离开前沧桑了许多。
她知道,他在京城那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里,一定透支了自己所有的精力。
他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在完成致命一击后,回到她身边,才终于敢松懈下来。
而这一松懈,就是彻底的「宕机」。
林溪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挪动自己的身体,想让他躺得更舒服一些。
她的动作很轻,但莫风还是被惊动了。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梦境,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数据……污染……窟窿……」
林溪的动作停住了。
她凑近了些,才听清他后面的话。
「……别碰她……」
短短三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林溪最柔软的心房。
这个傻瓜。
就算在梦里,在被那些冰冷的数据和阴谋纠缠的时候,他潜意识里,还在保护着她。
林溪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轻轻地把他的头扶正,让他能更安稳地靠在沙发上。
然后起身,从卧室里拿了一床薄薄的毯子,轻手轻脚地盖在了他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离开,而是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沙发边,就这麽静静地看着他。
她伸出手,想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指尖却在快要触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停住了。
她怕惊醒他。
他就该这麽好好地睡一觉。
林溪收回手,拿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抱在怀里。
客厅里光线很暗,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忽明忽暗地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
她忽然想起,莫风刚回来时,把背包随手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
她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
她不是想窥探他的隐私,她只是……只是想离他的世界,再近一点点。
背包没有拉紧,露出了一角书皮。
林溪好奇地把那本书抽了出来,是他的那本《正常人行为准则》。
她随手翻开,里面用红色的笔,画满了各种各样的标记和注释。
「当女性询问『我穿这件衣服好看吗?』,标准答案不是进行客观的色彩搭配和剪裁分析,而是『好看』。」
「在对方哭泣时,递上纸巾,并保持安静的陪伴,其情感安抚效果,远高于逻辑分析其哭泣的原因。」
「『惊喜』的定义:在目标未预期的情况下,提供正向的情感或物质刺激。注:需提前评估目标的心理承受能力,避免造成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