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他从旁边的果盘里拿过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
金黄色的橘皮在指尖翻飞,汁水四溅。
「儿臣没您想的那麽复杂。那震天雷,就是青雀搞出来的一个大炮仗,儿臣就是想听个响儿,顺便给父皇解解闷。」
「解闷?」
杨妃看着儿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当娘是傻子吗?解闷能把御书房炸了?解闷能让你父皇把十万贯钱拨给那个什麽科学院?」
「恪儿,你跟娘说实话。」
杨妃突然一把抓住李恪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眼神里满是祈求:
「你是不是……对那个位置动了心思?」
李恪剥橘子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写满了恐惧的眼睛。
「娘,如果我说没有,您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大臣信不信!长孙无忌信不信!」
杨妃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她猛地一挥手,将李恪手里刚剥好的一半橘子狠狠打落在地。
「啪嗒。」
饱满的橘瓣滚落在地毯上,沾满了灰尘,就像是被践踏的真心。
「儿啊!娘求你了!」
杨妃泪如雨下,声音凄厉,「咱们不争行不行?那个位置有什麽好?你外公是皇帝,你舅舅是皇帝,结果呢?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娘不想让你当皇帝,娘只想让你活着!哪怕当个混吃等死的富家翁,哪怕被贬到蛮荒之地,只要能保住这条命,娘就知足了啊!」
「你为什麽非要出这个风头?为什麽非要显得比太子还强?你这是在把刀把子往长孙无忌手里递啊!」
李恪看着地上那半个橘子,沉默了。
他能感受到母亲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是一个母亲在面对无法抗衡的命运时,最卑微丶最无助的呐喊。
她以为只要缩起头来做人,就能躲过屠刀。
可是……
「娘。」
李恪缓缓抬起头,脸上的嬉皮笑脸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邃与冷静。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轻浮,反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
他伸出手,轻轻替杨妃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您以为,我不争,他们就会放过我吗?」
杨妃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个仿佛突然变了个人的儿子。
李恪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声音低沉:
「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的出身,我的血统,甚至我的才华,本身就是原罪。」
「在长孙无忌眼里,只要我活着,只要我比李承乾优秀哪怕那麽一点点,我就是威胁,就是必须铲除的隐患。」
李恪转过身,背光而立,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娘,有些路,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