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扎根在自己熟悉的行业里。
一次丶两次丶三次……
一段几分钟的『开头』视频,刘卓豪录了又删,删了又录。
不是因为口齿不清,也不是因为表达不精准。
是因为他得把『三十岁的灵魂』,藏进『十八岁的身体』里说话。
就好像是,关于上学。
作为『后来人』,他很明白,在未来人口饱和的内卷时代,学历通胀丶内卷加剧丶数不清的大学生毕业后发现,自己寒窗苦读换来的一封封简历石城大海,最终不得不选择向下兼容。
甚至有人花几十万留学回来,找个月薪几千的工作,二十年都回不了本。
这些认知都已经刻在记忆里了,稍不注意,他的言语里就会透出那种『过来人』的俯视感,那种因先知而产生的丶不自觉的傲慢!
刘卓豪不能说。
现在是14年,我如果表达这种『学历无用论』,我就脱离群体了。
刘卓豪应该是一个『想上学但力有不逮』,而不是『看透学历无用』的人。
但他在演吗?他没有在演。
说白了,若是家里头,经济宽裕的话,就算回到14年,刘卓豪仍旧是愿意再回一趟校园,重新体验一次做一个学生。
能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再走一趟校园路,谁不愿意呢?
再来一次,他肯定会珍惜每一堂课,会大胆地向喜欢的女生打招呼,会在球场上挥霍汗水,会……
那是已经逝去的青春。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刘卓豪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屏幕,都重生了,肯定不能再装聋作哑,让父母承担经济压力了。
……
……
「……你煮什麽了?」
临近傍晚,母亲一脸疲惫回到家时,闻到的却是厨房里已经传出饭菜香。
「买了三只肉蟹。」
刘卓豪从厨房探出头去,乐呵呵的喊了一句,「今天我开张,赚了钱!咱们今晚加餐,一人一只肉蟹!」
他已经过了,赚了钱,先给自己换手机,换电脑的年纪了。
母亲闻言,脸上先是一愣,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而后,她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些到了嘴边的丶训斥他乱花钱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出来的却是:「瞎买这些有的没的!你第一天摆摊能赚多少?」
「我这都买了菜了,你这不是浪费嘛!」她一边说,一边眼睛已经急急地往厨房里瞟,「这肉蟹一斤多少钱?紧不紧实?上称的时候带绳了吗?那绳子是不是又粗又湿?」
说着,她几乎是小跑着放下包,快步过来,人还没到灶台前,声音先到了:「你会煮吗?蒸多久了?这肉蟹火候不够腥,火候过了肉就柴了!」
「别浪费了!」
她连珠炮似的问完,才来得及看清灶台上的情形,蟹已开盖处理乾净,蒜蓉酱汁调得油亮,粉丝在盘底铺得整齐,锅里水汽正袅袅上升。
一切都妥帖得超乎她的预料。
等到菜被摆上桌时,父亲便也回来了。
他看到桌上的肉蟹,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麽,坐下端起饭碗。
母亲则忙着摆碗筷,眼神在父子俩之间小心地逡巡。
可在刘卓豪拿出相机,打算记录下这一幕时,他的脸色一下子黑了。
「这是什麽?」父亲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刚才吃饭时那点松弛感瞬间消失了。
他盯着自己手里这个黑色的丶陌生的机器。
「相机。」
刘卓豪回道,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我打算把这些……」
「又在乱买东西!」父亲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他把筷子「啪」一声搁在碗上。
那声音不响,但在突然安静的餐桌上显得格外刺耳。
「我今天看了,你生意确实还可以,」父亲的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但这才第一天!你就飘了?赚了几个钱,就敢买这麽贵的东西,啊?」
「你知道钱有多难挣吗?」
他今天远远看着,只知道自己生意很好,但却没看到自己头上戴着的摄像头。
「……」
刘卓豪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躲闪父亲的目光。
刘卓豪慢慢坐直身体,将那台相机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抬起眼,看向父亲,「我知道。」
平静的话语,在餐桌上响起。
他重复着,「我知道的。」
这句话里,没有少年人赚了钱的得意和张扬,只有平静和认真。
父亲愣住了。
随即,他嘴边张开,想说「知道就好」,想说「别太累」,但最终,这些滚烫的关心在喉咙里转了一圈。
「知道难了?」父亲的声音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几乎听不出的心疼,「还是回去读书吧。」
「知道你担心家里头,放心,家里头供你读个三本,可能会有点困难,但是供你读个大专,还是没问题的。」
他说完,便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饭,好像这样就能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饭桌上安静下来。
母亲看看父亲,又看看自己,轻轻叹了口气,给自己碗里夹了一条蟹腿。
「吃吧。」
她轻声说,「你爸是心疼你。」
刘卓豪看着碗里的蟹肉,又看看父母,点点头,「嗯,我知道。」
这直白的言语,却再次让父母愣住了。
特别是父亲,他拿着碗的手,明显抖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