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把喧嚣留给死人
1940年6月4日,01:00伯尔格以南,德军第10装甲师前线指挥部。
「报告将军!前沿侦听哨急电!」
通讯参谋猛地推开掩体沉重的木门,脸上的神色惊疑不定。
第10装甲师师长沙尔中将听到报告,他头也没回:「英国人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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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长官。他们————启动了引擎。」
沙尔中将猛地转身,快步走到观察窗前。
夜风中,除了那该死的丶响彻云霄的《威风堂堂进行曲》之外,隐约传来了一阵低沉而密集的机械轰鸣声。那是重型引擎在空转和轰油门的声音,经过古老城墙的反射,听起来就像是有几十辆坦克正在集结。
「声音来源?」沙尔厉声问道。
「伯尔格西侧和主干道方向。声音非常嘈杂,听起来像是————」参谋吞了口唾沫,「像是他们在热车,准备发起冲锋。」
沙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被围困的绝境中,不选择投降,反而大张旗鼓地播放军乐丶集结战车。这只有一种解释—一困兽之斗。那个「幽灵指挥官」想利用夜色掩护,发动一次自杀式的装甲突围,或者反咬一口。
但随即,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不对————不仅仅是困兽之斗。」沙尔盯着那片黑暗,神色变得凝重,「那个幽灵指挥官」虽然疯狂,但他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他猛地回头看向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敦刻尔克海滩的位置。
「如果我们不仅仅是在面对一支残军呢?如果英国人从海滩方向秘密输送了补给和燃油?甚至————如果有一支新锐的装甲部队刚刚从英国本土运抵敦刻尔克,正在从北面向南运动,企图接应伯尔格的守军突围?」
参谋愣住了:「这————这可能吗?在我们的空袭下?」
「那是英国皇家海军,永远别低估他们把奇怪东西运上岸的能力!」沙尔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窗外那越来越响的引擎轰鸣似乎在印证他的猜想,「听这动静,起码有一个齐装满员的装甲营!那些B1坦克可能早就做好了准备,正等着我们在巷战里把侧翼露给他们!」
这是典型的「围点打援」反向战术—假装虚弱,实则早已磨刀霍霍。
沙尔不敢赌。战争已经接近尾声,他不想让第10装甲师在最后一刻成为英国人反击的祭品。
「命令前锋营,立即停止推进!全线转入防御姿态!」沙尔下达了死命令,「把所有的反坦克炮都推上去,把路口给我封死!呼叫军属重炮群,我要在黎明到来之后进行覆盖射击—但在那之前,谁也不许踏进那座城一步!防止敌军装甲部队的反突击!」
1940年6月4日,01:05伯尔格西侧,暗巷集结点。
【敌军状态:极度警惕(EtremelyVigilant)——误判为「敌军主力增援」
】
【敌军行动:全线停止推进,转入防御】
【欺诈效果:完美(Perfect)】
亚瑟扫了一眼视网膜上那行令人愉悦的绿色字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随后,他将视线从虚拟界面移开,投向了眼前这片死寂的阴影。
德国人越是谨慎,越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防备那并不存在的「装甲反击」上,他们这支真正的老鼠队伍就越安全。
如果说几百米外的中心广场是一场震耳欲聋的丶属于华格纳式宏大叙事的「死人音乐会」,那麽这里,城市背面的阴影中,正在上演的则是一场属于老鼠的哑剧。
与那从广播塔里传来的丶响彻云霄的《威风堂堂进行曲》形成鲜明且荒诞对比的,是一支死寂无声的队伍。
这就是亚瑟的「幽灵军团」。
这是一支怎样凄惨的队伍啊。
这支队伍的主体—一法军第12摩托化步兵师,半个月前在从比利时防线后撤时,还是一个拥有一万五千名士兵丶编制齐全丶装备精良的机械化钢铁方阵。
而现在,经过马斯河的溃败丶索姆河的流血,再到这两天在伯尔格的绞肉机,去掉了那些已经永远躺在废墟里和只能留在城里等死的重伤员,能站在这里的,只剩下不到一千三百人。
亚瑟的「斯特林战斗群」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那支当初从修道院一路杀出来丶甚至敢于正面硬撼第一装甲师的三百多人的突击群,如今只剩下162张熟悉的面孔。剩下的,都变成了名单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或者那一堆堆用来伪装哨兵的尸体。
此刻,这一千四百二十八名士兵丶伤员丶文职人员,正像一群灰色的老鼠,沿着早已勘探好的撤退路线,贴着墙根蠕动。
这不再是一支军队了,更像是一群逃难的乞丐。
他们丢掉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装备钢盔被留在了阵地上充当诱饵,刺刀鞘被扔进了垃圾堆,连水壶都被裹上了厚厚的棉布。
亚瑟做了一个极度冷酷的「减法」。
为了追求速度,那四辆能像移动堡垒一样的B1Bis重型坦克,还有那四辆涂着铁十字的缴获三号坦克,这些曾经是他们保命符的「骑士」,统统被无情地扔在了城里。此时此刻,它们正在那里疯狂地空转引擎,扮演着沙尔中将想像中的「增援主力」。
但他死死扣住了一样东西—轮子。
亚瑟很清楚,带着这麽多伤员,仅靠两条腿根本不可能在黎明前穿过这九公里的死亡地带抵达港口。
所以,在这支沉默队伍的中央,是由士兵们用肩膀顶着丶关闭了引擎依靠人力悄悄推动的车队:6辆还能跑得动的德制Sd.Kfz.251半履带车,以及从第12师残骸里搜刮出来的二十几辆法制雪铁龙卡车。
这些车辆是他们最后的诺亚方舟。为了消音,每一辆车的轮胎上都缠满了厚厚的破毛毯,排气管里塞了钢丝球,连车厢板都被拆掉以减轻重量。为了活下去,他们扔掉了装甲,选择了速度。
而所有人的军靴外面都裹上了厚厚的破布。
那些布料来源五花八门:有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满是血污的军大衣碎片,有医院里用过的泛黄绷带,甚至还有从民宅里搜刮来的天鹅绒窗帘。这些原本昂贵或廉价的织物,此刻被粗暴地缠绕在布满泥浆的皮靴上,用铁丝和麻绳死死勒紧。
于是,当这一千多双脚踩在遍布碎砖和玻璃渣的街道上时,原本应该发出的清脆咔嚓声,变成了一种沉闷的丶如同心脏跳动般的噗噗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这种寂静不是训练出来的,而是被死亡逼出来的。
那些重伤员嘴里都被强行塞进了一块软木或者一团纱布一这是为了防止他们在剧痛中发出哪怕一声无法抑制的呻吟。几名只有一条腿的士兵被战友背在背上,他们死死地咬着那块木头,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快————动作快————」让娜站在街角阴影里,像个负责检票的幽灵列车员。
她那身宽大的男式军服已经被汗水湿透,手里并没有拿着武器,而是拿着一块怀表,焦急地计算着时间。
那宏大的《威风堂堂进行曲》成了最好的掩护。
i—乐i——乐i——乐那激昂的定音鼓和嘹亮的铜管乐,像是一堵无形的隔音墙,完美地掩盖了伤员拖动残腿时的摩擦声丶担架碰撞墙壁的轻响丶以及上千人行军时不可避免的细碎动静。
亚瑟站在下水道入口处。那里原本是一个巨大的雨水汇流口,铁栅栏已经被工兵悄无声息地锯断了,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丶像怪兽喉咙一样的洞口。
他看着一个个黑影从他身边经过。
让森少将走在队伍中间。
这位倔强的法国老人拒绝了担架。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色。他的右手紧紧抓着那支并没有多少子弹的MAS—38冲锋枪,每走一步,他的肺部就像是拉风箱一样发出浑浊的喘息声。
但他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