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珠跟着顾远征进屋时,老头子正拿着一根红蓝铅笔,在周海的供词页上重重画圈。每一笔都透着狠劲。
顾远征站定敬礼,把林怀恩刚吐出来的情报作了汇报。
沈振邦听完,把铅笔扔在桌上,案卷一合。他乾枯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两下,闷响传遍书房。
「苏老头在南边,早就盯着这个三和制药了。他手里缺证据,没由头强行封查国营大厂。眼下林怀恩这份口供,正好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沈振邦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在窗根下踱了两步,「远征。去跟九司的钱峰对好口径。京城这里揪出来的人,九司接盘清理。南境那个乱摊子,你带雪狼小队去拔!苏老头会全力配合你。」
老帅停下脚步,转过头死死盯着顾远征。
「拿下那个制药厂。顺着这根藤往上摸,不管挖多深,把那个药方先生的底子给我掀开!斩草除根!」
「是!」顾远征挺直脊背。
沈振邦话头一转,目光落在只到办公桌高的顾珠身上。他的语气压了压,声音变得厚重:「这丫头要去南边,老子准了。但有规矩。」
老爷子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不许单独行动。第二,遇到突发状况不许往前冲。上次在断魂谷,这丫头拿针逼出死士体内的噬心蛊,老子接到电报心脏差点停了。」沈振邦冷哼一声,「这回你们父女俩要是在南边再给老子惹出什麽大漏子……」
他没往下说,但军区一把手的火气全在停顿里。
顾珠站在原地没动,她抬起头,迎着沈振邦的目光看了一会。
然后,她解开挎包的搭扣。
「干爷爷。我给您留了三包药。」
顾珠从包里摸出三个叠得四四方方的黄牛皮纸包,整整齐齐码在沈振邦面前的案卷旁边。
「周海这大半年给您下的『醉仙散』,阴毒透骨。这种生物硷的馀毒会死死咬在神经末梢上,人体自己根本代谢不掉。如果不吃药强行压制,顶多半年,您的右手就会开始不自觉地发抖。再往后就是偏瘫。」
顾珠指着纸包:「一天一包。饭后用温白开送服。三天吃完。」
沈振邦盯着那三个土不拉几的纸包,一言不发。
顾珠手没停,又从包底摸出一个小指头大小的深色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半瓶透明液体。她把瓶子推到药包边上。
「这个小玩意,您放在床头。每天早起喝茶前,拿筷子蘸一滴放进茶缸。水要是变色,那就说明水里还飘着脏东西。那就别喝。」
老爷子把那个小玻璃瓶抓起来,在手里把玩了两下,揣进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口袋里。
「行了。去吧。」
顾珠把挎包扣好,拉了拉背带,转身走向房门。
刚走两步,她停住脚,猛地回过头。
「沈爷爷。别再相信第二个周海了。」
脆生生的女童音在宽大的书房里回荡,砸地有声。
顾珠没等沈振邦回答,推门而出。
屋门关严,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振邦慢慢走到窗前。外头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有了一点枯黄的迹象。晨风刮过,几片树叶打着旋落到青砖上,贴着地皮滚出去很远。
警卫员小李推门进来,步子放得很轻。
「首长。雪狼小队在外头集合完毕了。」
「去传我的原话告诉顾远征。」沈振邦头也没回,「京城火车站专列截停的事,九司会写成密报上报中枢。中枢不会忘了这笔帐。让他放下包袱,去南边安心打仗。后勤老子给他托底。」
「是!」
小院外。
顾远征把最后一个战术背包的铜扣锁死。他一把抄起顾珠,稳稳放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大步流星走向吉普车。
身后,猴子背着重达三十公斤的无线电和特种装备,脚下生风。蝎子检查着手里的五六式冲锋枪枪带,霍岩走在最后,他把迷彩作训帽的帽檐压得很低,一言不发,浑身透着压不住的杀气。
吉普车发动。
驶出大门时,顾珠趴在顾远征肩头,往回看了一眼。
书房那扇老式的木格窗没有拉窗帘。沈振邦依旧站在窗前,指间夹着那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香菸,挺直了腰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离开。
吉普车加速,卷起地上的黄叶。
顾珠收回视线,迎着前面的风。
南境,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