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里没什麽气味,只有潮。
李正提着灯走进来,牢房里的人没起身,就那麽靠着墙坐着,腿伸直,眼皮半耷。
「图格殿下。」李正在门口停住,把锁钥丢给身后的士兵。
「走吧,将军放人了。」
铁门开着,没人进去动他。
图格抬起头,看了李正一眼,又看了看那扇开着的门。
半晌,他咧嘴,笑了。
「放人?」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缓缓往前走了两步,就站在牢房门口,没出去。
「你们要是真有本事,就杀了我。」
他语气拉得很平,但眼里是使劲压着的东西,不是怒,是憋屈。
「杀你?」李正咧嘴,那张独脸笑起来带着种无所谓的痞劲。
「殿下,你高估自己了。」
「那这是什麽意思?」
「这段时间,你妹妹来了,国师来了,您整个匈奴使团都到巨木城替你说话。」李正把灯往上提了提,
「那麽多人替您求情,将军总要给个面子,留您一条命,这不也是情理之中?」
话说得轻巧,但每个字落在图格耳朵里,都像钉子。
靠别人的求情活命。
靠妹妹,靠国师,靠一帮人对着赵宪低头说好话,才换来他今天能走出这扇门。
图格脸色铁青,半天没吭声,最后抬起下巴。
「我不走。」
李正:「……」
「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李正把灯放在旁边的台子上,揉了揉脸,转身冲外头挥了挥手。
「架出去。」
「你!」图格反应过来,转身就要跑,两个士兵进来,一左一右扣住胳膊,他挣了一把,没挣动,脚在地上拖了好几步,嘴里骂的话夹着匈奴语,一句接一句。
李正在后头跟着,懒得听,只是喊:「换身乾净衣裳,送到西厢,好好安置。」
……
国师和乌雅住在守将府西边一处独立的小院。
李正让人把图格送过来的时候,院子里正点着灯,哈桑坐在廊下喝茶,乌雅就在旁边站着,两个人也不说话。
院门被敲响,侍从进来通传。
哈桑放下茶杯,起身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
等图格走进来,哈桑的眼睛扫了他一圈,人完好,就是瘦了,脸色也差,但站着走路,腿脚利索,没什麽事。
老人弯下腰去,低头,两手叠在前面。
「世子,老臣替大汗接您回来了。」
图格站着没动。
哈桑接着说:「赵将军放人,是仁义之举,老臣已代大汗道谢,此番和谈。」
「仁义?」
图格把这两个字咬出来,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楚。
「哈桑,你在外头待久了,脑子糊涂了是吧?」他一步踏上廊阶,从上往下盯着哈桑。
「一个大炎边境的武将,抓了我,收了我的钱,关了我这麽久,最后放我出来,你跟我说仁义?」
哈桑直起身,脸上没什麽表情:「世子,两国现在谈的是长久的事,一时输赢……」
「我什麽时候输了?」图格打断他。
廊下点着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绷得很紧。
「是我爹先认输的。」他把这句话说出来,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愿意确认的事。
哈桑没接话。
就在这时候,脚步声从院门那边传来,乌雅走进来,停在廊下,往图格那边看了一眼。
「世子。」
图格转头,脸上绷着的东西松了一截,不多,但够看出来。
这个人他认识,从小认识,骑马打架一起长大的,不是什麽旁人。
「你也来了。」他语气没那麽硬了,朝乌雅走过去。
「陪国师过来的。」乌雅站着没动,打量了他一遍。
「人看着还行,没缺胳膊少腿。」
「那当然,老子堂堂匈奴世子……」图格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意识到,这句话接不下去。
堂堂匈奴世子,被人关在大牢里关了这麽些天,有什麽好说的?
他把剩下的话吞回去,换了个方向:「我妹妹呢?呼兰人在哪儿?」
哈桑和乌雅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先说话。
「怎麽了?」图格皱眉,语气一下提了起来。
「呼兰出什麽事了?」
「公主没出事。」哈桑开口。
「那她人在哪?大半夜的,怎麽不来见我?」
乌雅低了一下头,没吭声。
哈桑慢慢说:「公主……如今住在守将府内院。」
图格愣了一秒,没明白。
内院,那是赵宪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