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身就是一个很缺乏安全感的人。但是这一次我在努力地克服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这一次有人在我的身边,他还牵着我的手。于是漫长的黑暗与未知也逐渐变得可以忍受。
我们继续向前,通道中的温度越来越高,而目之所及居然也能看到微弱的橙色亮光。“通道尽头是什么?”我忍不住出声询问。我们过来的一路上都没有丝毫人迹,如果这是一处天然洞穴的话,我想不明白在洞穴的最深处为什么会有东西发光,这完全超出了我的地理知识范畴。
“是布尔拉普架空层最接近地心的地方,我们也把它叫做布尔拉普的心脏。”龙转头回应我。
橙色的光芒越来越明亮,它照亮龙侧脸的轮廓。
龙带着我转过一个拐角,再走过一段路之后,面前的世界豁然开朗。
我们走出了通道,来到架空层之中。
架空层最中央的位置是一座地下熔岩烧蚀形成的孔洞,那橙红色光辉正是从这处孔洞当中冒出来的。有白色的雾气盘旋着从孔洞中升腾,我握着龙的手,屏息走近那处孔洞往下看——孔洞中依然流淌着滚滚的熔岩。怪不得在地下通道里就能感觉得到热。
我承认这是很漂亮的景观,但似乎还没有漂亮到值得在深夜跋涉一个多小时来专程探访的程度。我转脸看着龙,无声地询问。
“这里生活着一种叫晶蛾的生物,在夏夜里,每到凌晨地脉喷发熔岩涌动的时候,雄性晶蛾会在这个架空层开展求偶仪式。”
龙已经靠着岩壁坐下来,他还牵着我的手,他就这么仰头看着我。“那是很壮观的场景,一生一定要看一次的。”
他的眼神太诚恳,容不得我拒绝,而且我好像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于是我与他并肩坐下,等着看他口中的“一生一定要看一次”的壮观场景。
我喝了酒,架空层又太暖和,还没有等到雄性晶蛾的求偶仪式开始,我便被熔岩蒸腾出的热气熏得昏昏欲睡。我偏头靠上龙的肩膀。他真是没白吃那么多肉,也真是没白举那么多铁,他的肩膀靠起来真舒服。我就这么倚着岩壁枕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我向老天发誓,除了以前在上军校的时候在课上睡觉的经历之外,我再也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过了。但是我还没来得及睡上二十分钟,就被龙给叫醒了。
“快看,晶蛾出来了!”龙的声音落在我耳畔,低沉悦耳。
我皱眉,很不情愿地睁开眼。
然后我就看到了让我此生难忘的这一幕。
数千万有着亮金色翅膀的晶蛾于岩穴中起飞,像是一阵铺天盖地的金雨降落。它们排成阵列,在空中变幻出无数的形态,让我想起伯约皇宫前的湖泊,日落西沉金乌坠地时夕阳洒落湖面,微风轻拂水波时的湖面的金鳞就是这样的形态。下一秒钟荡漾的金鳞又转为离弦的利箭,我看着晶蛾旋风般向流淌着熔岩的蚀孔俯冲,我睁大了眼。
“它们在干什么?”我抓住了龙的手臂。
“它们要点燃自己的翅膀,灼伤的翅膀在空中划出图案,这样才能得到雌性晶蛾的青睐。”龙回答说。
我感到不可思议。
但是那群小小的晶蛾并不理会一个人类的不可思议,它们已经冲向了涌动的熔岩。
“它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它们会死吗?”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有一些会,有一些不会。”
“只有飞得最快的晶蛾才能点燃翅膀而不坠入岩浆,而只有能忍受住烧灼痛苦的晶蛾才能用灼伤的翅膀继续飞行,在空中划出图案。”
“优胜劣汰,这是自然的法则。”龙的琥珀色眼瞳被熔岩的橙红色光芒照亮,他面上有种沉静又神圣的色彩。
我看着晶蛾用自己身躯形成的长箭射入熔岩,我看着这支长箭土崩瓦解。然后在蚀孔的上方迸溅出星点明亮的火花,那些火花在空中翻转,飘然向上,我已经盯着它们看了好一阵才恍然大悟,那些跃动着的不是火花,是点燃了自己翅膀的晶蛾。
我眼前是一片火树银花的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