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难得认真,很有做哥哥的样子,韩嶷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用沉默偷得属于裴灼的几个小时。古老面具里空气都凝固,缝隙中只能看清庭嘉树近在咫尺的脸,白得像一抹粼粼的光斑。他专注于手头上的工作,没有发现面具下的人始终盯着他看,一瞬都没有移开过视线,超出常规的社交礼仪太多。很少有人能够有幸在第一次遇到心动的对象时就得到这么好的机会,连梦里次次重见也很清晰。
裴灼旁若无人地说:“你回去休息,我把他赶走。”
庭嘉树:“我跟他还有话讲。”
他对韩嶷招手,像节庆日装扮亲切的人偶,小声道:“进来吧。”
病房很宽敞,需腾出安置各种仪器的角落,现在那些位置还空置着,庭嘉树运气好才能用上那些。有时候看着地上过于干净的瓷砖,想起曾经有些东西摆在上面,他就会想到使用过那些的人,他们还好吗,现在在做什么?他漫无目的地思考,因为当下除了活下来,对他来说没有其他紧要的事,人生贫乏成这样就难免胡思乱想。相比生与死,感情实在是虚无缥缈。
庭嘉树见到韩嶷出现的第一时间其实有些意外,不知道为什么,分开的时候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觉得很久很久都不会再见了,所谓很久,可能是一生,听起来长,实际很短。
他请韩嶷随便坐,以为他会坐到靠近窗边的扶手椅上,但是韩嶷没有,选择了最靠近床的一只凳子,这是护理师自备的,庭嘉树提醒过她可以收起来,有更软和的位置可以坐,边上还有给她休息的小房间,她表示了解,却没照做。于是庭嘉树知道,不那么轻松舒服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毕竟面对的人总是很痛苦,需要付出同理心来安慰。她收取了佣金,自然做事周到,尽心尽力。韩嶷没有得到什么,他这么做大概只是想离他更近一点,或者说是因为喜欢他。这件事其实庭嘉树很早就知道了,他确信这件事,如果不是很喜欢,谁能够忍受这份容貌上的“巧合”?
因为私心,庭嘉树总感到难以言明的羞愧。现在他有非常多的时间思考,终于把这件事也想明白了,其实他不是那么有道德的人,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欺瞒,其实是喜欢。他也喜欢着喜欢自己的人,本来是非常好的事,可惜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模糊不清的界限,心脏在胸腔里一味跳动,却没有办法回答问题。
喜欢吗,到什么程度,占据人生中的比重多少,为了这份感情能够切实地付出什么?庭嘉树客客气气地说:“你好,伤口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他真心实意地很高兴再次见面,并且希望韩嶷一切都好,斩钉截铁要分开的人也有矛盾的善良。
韩嶷不太讲究社交礼仪:“我不好,医治这张脸只是讨你欢心而已。”
庭嘉树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其实我真的不是在意这个。”
韩嶷笑了笑:“我现在知道了。”
庭嘉树把手伸出去,韩嶷看着他的眼睛,试探性靠近,把脸放在他手上,任由庭嘉树摩挲原本伤口的位置。
他的手微微凉,像夜晚的影子。
庭嘉树:“我弟弟也这样。”
意思是韩嶷不装的时候更像裴灼了,他猜其实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这样,有点脾气但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认定了就不懂得放弃。庭嘉树等着韩嶷问,然后把该讲的不该讲的都讲完,好让分别来得更加干脆。
但是韩嶷没有发问,他说:“嗯。”
准备好的一些台词讲不出来,庭嘉树有点懵,歪着头打量对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