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
这就够了吗?
奈亚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词。
一个更宏大丶更彻底,也更危险的词。
革命。
那种足以重塑新天丶澄清玉宇的,严肃的革命。
那需要的是钢铁般的意志,是能够对抗整个旧世界腐朽力量的洪流。
别说塔罗会这种成员间心思各异的松散组织,就算是已经初具雏形的互助会,在那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也不过是稍大一点的蝼蚁。
神灵丶天使丶高阶非凡者,以及那些足以毁灭一个城市的封印物————
这些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规则」。
在神灵俯瞰的世界里,任何试图挑战其根基的暴力革命,都无异于一场以卵击石的自杀式戏剧。
更何况,非凡特性守恒,失控风险如影随形,想要组建一支庞大的非凡者军队本身就是天方夜谭。
与邪神和外神合作?那是饮鸩止渴,只会将这个世界推向更深的地狱。
逻辑清晰,现实冰冷。
因此,「互助会」式的社会改革,似乎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它规避了直接对抗,在旧秩序的夹缝中积蓄着属于凡人的丶非超凡的力量。
通过读书会启迪思想,通过各种协会锻炼组织能力,像大多数宪政史那样,一点点地「滚雪球」,最终让这股力量壮大到无法被忽视。
这是在神殿的阴影下,构筑属于凡人自己的家园。
这是一条光荣的进化之路。
奈亚睁开了眼睛。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窗外是明斯克街熟悉的街景。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静静地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永远化不开的浓雾。
煤气灯的光晕在雾中晕染成昏黄的一团,像极了旧世界糜烂而顽固的伤口。
他忽然开始审视自己。
这算不算是一种畏难情绪呢?
是因为自己还没有掌握那种拳打旧日丶脚踢真神的力量,所以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一条更安全,也更「无趣」的剧本?
作为一个追求极致戏剧张力的「玩家」,一个以解构秩序为乐的「捣蛋鬼」,他现在所做的,是不是太「温和」了?
他正在进行的,是一场漫长的丶需要无比耐心的布局。
可他的本性,似乎更倾向于一场华丽的丶颠覆一切的盛大演出。
奈亚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身旁座位上光滑的皮质,触感冰凉坚实。
这是上等社会才能享用的配置,一种秩序丶稳固且属于上层的质感。
他的双眼,倒映着窗外昏黄的灯火,也清晰地映出玻璃窗上自己的轮廓:
衣着体面,头发一丝不苟,与窗外那个污浊丶挣扎的世界隔着一层绝对洁净的玻璃。
这一刻,他忽然感到一丝莫名的疏离。
奈亚开始为自己辩护一「互助会」式的社会改革,是唯一可行的种子。
它规避了直接对抗,它在创造一种不依赖非凡特性的「社会性权力」,它在为未来储备「人的觉醒」与「组织经验」。
这逻辑无比清晰,无比正确。
或许————
【社会改革】与最终的【世界革命】,并非矛盾。
前者,正是为后者进行的,最漫长丶最坚韧的「原始积累」。
【往日种种联合小组】致力于重燃文明薪火,建立最广泛的往生阵线。
这本身,就是在为最终的变革储备力量与人才。
当思想的种子遍地开花,当新的组织形式深入人心,当凡人的力量汇聚成无法撼动的洪流————
到那时,或许才是掀翻棋盘的最佳时机。
这个逻辑是通顺的。
但奈亚心中的那份摇摆,却并未因此消散。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做出了一种退步。
一种对这个世界规则的退步。
他看着窗户玻璃上那个优雅丶从容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自己。
一个尖锐的问题,毫无徵兆地刺入了他的脑海。
我究竟是在解构这个世界————
还是,正在被这个世界同化?
奈亚望向窗外。
车厢内,温暖而安静。
车厢外,污浊而挣扎。
一层薄薄的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