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坏人(2 / 2)

德维尔爵士的善,是玻璃罩里的善,是坐在温暖的壁炉前,悲天悯人地讨论着屋外风雪的善。

是那种一边享受着蒸汽机带来的便利,却不愿去问燃烧的煤炭从何而来的善。

那种善,无法温暖东区寒夜里冻僵的手指,也无法填饱孩童因父母失业而空洞的胃。

一个冰冷而炽热的念头,在此刻的阳光下,彻底定型。

改良的善意,救不了亟需重塑的世道。

体面的修补,挡不住地基深处的腐朽。

德维尔爵士看到了问题,甚至尝试伸出了援手。

但他和他的同类们,终究是站在旧时代的高塔上,小心翼翼地往下投下一根绳索的人。

那绳索太短,而他们所站的塔基又太稳固。

他们放不下身段,更不敢动摇那座供养着他们优越生活的丶由无数人血汗铸成的高塔。

那么,就由我来做那个掀起变革的人。

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奈亚感到的不是什么热血沸腾的激昂,而是一种深水般的丶绝对的平静。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变革,从来不诞生于贵族沙龙里那些温文尔雅的讨论。

它需要火焰,需要撕裂,需要有人心甘情愿地第一个踏入最肮脏丶最黑暗的泥沼,然后点燃那第一把火。

那把火,可能会烧毁现有一切腐朽的秩序,也可能会将点火人自己,焚烧得一乾二净。

他不是幻想荣光的殉道者。

他清晰地预见到,一旦走上这条路,将意味着什么。

届时,他将背叛现有的一切社会纽带,承受来自上下两个阶层的敌视。

他将背叛他正在融入的这个阶层,他将承受来自上下两个层面的不解与敌视。

上层社会会视他为离经叛道的叛徒和疯子,而他想要拯救的底层民众,在变革初期,也可能视他为带来灾难的煽动者。

他将子然一身,走在一条不被理解的孤独之路上。

他坦然接受这份孤独,如同接受自己的影子。

他的目标,早已不局限于「解决某个不公」那么简单。

他要撼动的,是深植于这个蒸汽与钢铁时代的丶那套将人异化为「劳动力」或「慈善对象」的冰冷逻辑,是那副套在每个人灵魂上的无形枷锁。

为此,个人的安危丶身后的名誉,皆可抛弃。

「舍身成仁」,从来不是被动地承受苦难,而是主动地丶清醒地选择那条最艰难丶最危险,但唯一可能撬动整个世界的道路。

这是一种极致的丶理性的疯狂。

此刻,阳光越是明媚,就越是照出现实的割裂与虚伪。

这光明不属于贫民窟,它只属于高塔上的人。

但「往日种种」要做的,就是让这「光」,照进它一直刻意忽略的每一个黑暗角落。

哪怕方式,是用烈火焚烧出一扇新的天窗。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街角的煤灰,轻轻掠过他坚毅的侧脸。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那是旧秩序在为自己计时。

而奈亚的内心,已经开始为新时代读秒。

阳光将他孤身伫立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丶很长,像一个提前为自己刻下的丶孤独的丰碑。

这吃人的世道,这粉饰太平的体面————

好人无用,体面无用。

既然如此,从今天起,他来当这个「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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