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乌云像是被人打翻的墨缸,将整个天空涂抹得没有一丝缝隙。
这春天的空气竟然闷热得像一只巨大的蒸笼,连风都带着一股黏腻的湿气。
汴京城,这头沉睡的巨兽,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偶尔在悠长的街巷里,敲出一两声单调的回响。
相国府内,灯火通明。
蔡攸亲自披甲,腰悬长剑,在府墙上巡视。
三千名殿前司的禁军,将偌大的相国府围得水泄不通,弓上弦,刀出鞘,气氛肃杀。
府内,蔡京的书房里,依旧亮着灯。
这位权倾朝野的相国,此刻却没有半点睡意。
他坐在窗前,静静地听着窗外那越来越近的,隐约的雷声。
他总觉得,今夜,要出大事。
他能嗅到空气里那股子血的味道。
可那份让他心胆俱裂的悸动,并非来自童贯那头疯狗。
而是来自那座始终大门紧闭的国师府。
那扇紧闭的府门背后,到底藏着什麽?
他不敢想,却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战栗。
……
城西,骡马大店的马厩里,汗味丶酒气与草料发酵的酸味混成一团。
姚平将一碗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烧进了他的胃里。
酒液像一条火线,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面前,八百名「胜捷军」的精锐默然不语。
他们脱下了伪装,换上纯黑的夜行衣,脸上涂着锅底灰,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的眼睛。
他们的武器,是清一色的短弩和锋利的环首刀。
「都听好了!」
姚平压低了声音,声音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三更的梆子声一响,便是信号!」
「我们的任务,是国师府!」
「大帅的命令,你们都清楚。」
他顿了顿,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吐出两个字。
「杀光。」
「喏!」
八百人的低喝,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却让马厩里的空气冷了三分。
与此同时,在汴京城内外的数十个隐秘据点,同样的命令,正在被无声地执行。
童贯的计划,缜密而毒辣。
他要用雷霆万钧之势,同时拿下蔡京和林风的府邸,斩断皇帝的左膀右臂。
将这座天下最繁华的都城,变成自己的猎场。
先由内城的精锐控制住皇城各大门,再由城外的近五万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彻底掌控住局面。
到那时,他童贯,手持「清君侧」的大义,挟持着天子,便可号令天下。
这是一场豪赌,赌上了他一生的荣华富贵,也赌上了西军数十万将士的身家性命。
而他自信,自己赢定了。
……
国师府,后院。
池塘边的凉亭里,石桌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局。
黑白两子,在棋盘上厮杀正酣。
林风执黑,王语嫣执白。
亭外,风越来越大,吹得芭蕉叶哗哗作响。
天边,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将天地照得一片雪亮,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沉闷的炸雷。
王语嫣的指尖,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心绪,比这棋局更乱。
自入夜以来,天机阁的密报,如雪片般从四面八方传来。
所有的情报都已汇总。
童贯的兵力部署丶进攻路线丶突袭信号……一切都清晰地摆在面前。
可公子,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拉着她在这里下棋。